和蓉娘相处大多是处于沉默中,顾梦也习惯了,一路上看看窗外风景,倒也自得其乐。马车行至半途,蓉娘忽然开口道:“梦姐姐,恕我冒昧,怎么从未见过你丈夫?”
顾梦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差点全给喷出来。他哪有什么见鬼的丈夫,可是说是假扮的又怕惹蓉娘怀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圆谎:“咳咳咳,夫君早逝,我一人孀居在家……咳咳咳!”
蓉娘见顾梦呛咳得厉害,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歉然道:“是我问得唐突,姐姐莫怪。”
“无事无事。”
“姐姐有没有想过再嫁?”蓉娘继续问。
顾梦:“……”
不是说唐突了吗?怎么还问!
“不嫁了。世间好女子那么多,谁愿娶一个寡妇?”顾梦不太愿意谈这个话题,随意编了些话搪塞。
蓉娘却好像不懂看脸色,又说:“若是有呢?”
少女你很不厚道啊!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顾梦有些生气了,故意反问道:“有也不嫁。那蓉娘你为何一直戴着面具,以后嫁人也要一直戴着吗?”
蓉娘听了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垂首道:“我生来貌丑,不愿吓到他人,应是不会嫁人了。”
顾梦又心疼了,唉,她不过是好奇问问,本来也是他自己心虚了,大热天的蓉娘还坚持戴面具,肯定有难言之隐,何必要戳她伤疤呢?
他努力安慰道:“人之皮囊不过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眉目如画若没有见识也是无用,朱唇皓齿若是口出恶言亦令人憎恶,因此相貌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品行和智慧。你也不要太早决定一生,会有能欣赏你的人出现的。”
蓉娘听完点点头没有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顾梦知道自己的言语安慰过于苍白。
世人多有爱美之心,特别是大晋朝,对美的追求达到了变态的程度。为了得到上位者的青睐,士族男性很多涂脂抹粉,簪花戴彩。若是相貌丑陋,即使才高八斗也很难有机会出头,甚至出现过有人考上了进士却因为太丑而不能做官这样的事。
顾梦自己也是从负五分过来的,很能与受外貌所困的蓉娘共情,决定要对她更好一些,让她慢慢解开心结,当她愿意在他面前取下面具时,再想办法用美容护肤和化妆手段帮她提升颜值。
到了西湖渡头附近,六子请他们二人在凉亭稍坐,自己跑去租画舫。
今天上午下过雨,西湖烟波浩渺,绿草如茵,天地如同被水洗过,清新怡然。湖边零零散散有一些游客,书生打扮的男子们三五成群,不惧还未完全消退的暑热,出来秋游。
顾梦和蓉娘倚在凉亭栏杆上看风景,碰到好几个白林书院的学子路过。见有女子看他们,有几个外舍熟面孔停下来行礼,展现一派翩翩风度。
平时在书院里他们人云亦云,因顾梦出身商户而避之不及。现在面对女装的顾梦,完全没认出来不说,还假作风流,明显是企图搭讪。
顾梦背过身去没理,却见蓉娘在看那几个学子,便低声嘱咐道:“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轻挑得很,莫要理他们。”
蓉娘收回目光,点头道:“姐姐说的是。”
那几人没得到回应,也就悻悻离开了。
六子很快回来,两人跟着去渡头,那几个外舍学子也在租船,看到他们还投来打量的目光。顾梦不想跟他们有接触,牵着蓉娘的手上了画舫。
这艘小舫只有一层,船夫在船尾摇橹,中间是一间两面带门的舫室,两边的窗户上草帘半卷,里面有两个蒲团和一个放着炉子的矮桌。
两人一人一边跪坐下来,六子给他们倒好热茶,又煮上一壶茶水,端上一盘用冰镇着的水果,自己出去船尾候着,顺手把后面的门关了。
小舫“吱吱呀呀”离开渡头,往湖中心驶去。
船身驶出时比较晃,顾梦正拿起一杯茶,没防备身体跟着一晃,杯中茶水洒在手上,烫得他想放下杯子。越急越乱,杯子磕到桌沿,掉下来水全倒在了大腿上,他惊呼一声直起身来,然后身体完全失衡,往一边倒去。
对面的蓉娘迅速起身过来扶他,快到杯子还没落地,顾梦已经躺进一个散发着冷香的怀里。
“没事吧?”蓉娘急切地俯身看着他,顾梦莫名产生一种被英雄救美的感觉,心跳又加速起来。
“没事,多谢。”顾梦暗暗唾弃了自己,想直起身,却无处支撑,不好意思道,“蓉娘,麻烦扶我一下。”
蓉娘闻言推了一把,顾梦就离开了温暖的怀抱。这时他才又感受到大腿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蓉娘在又不好撩开裙子看,只能坐在地上拉了拉贴在腿上的裙子。
蓉娘见状将桌上的水果拿开,将冰盆递给顾梦道:“快处理烫伤。”
说完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背对着顾梦盘腿坐下了。
顾梦掀开裙子,看到大腿内侧烫得一片鲜红,拿冰块敷了敷,灼伤感瞬间消减许多,舒服得轻哼了一声。
烫伤这么厉害,其实应该用冷水冲,如今也没办法,只能先用冰块凑合凑合,回去得抹点芦荟胶,不然起泡就麻烦了。
冰敷无聊,顾梦透过窗户看风景。湖面水汽氤氲,远处的小舟若隐若现,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叫《青蛇》的电影。也是在雾蒙蒙的湖里,白素贞在船上看到岸边的许仙,斟了一杯酒洒向天空,瞬间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开始了一场旷世奇恋。
他随口哼起电影的主题曲《流光飞舞》,缠绵曲调与湖光烟霭情景交融,歌声似有魔力,引得蓉娘回身去看。
此时顾梦的下半身被矮桌遮住,蓉娘只看到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远方,丰满的红唇一开一合轻轻哼唱,手上间隔冷敷的动作一起一伏,仿佛在打节拍。
起初只有曲调,哼着哼着,歌词逐渐清晰。
“半醉半醒之间
再认笑眼千千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
用冰清轻轻吻人脸
带出一波一浪的缠绵
留人间多少爱
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 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像柳丝像春风
……”
这……是什么淫词浪曲?!
蓉娘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但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也舍不得不去听这天籁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