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光芒进入姜迎识海,姜迎眼前登时出现一个熟悉的画面。
是在她与男修围攻女修的时候。
那时她正决定攻击女修识海,将她的神识封闭好让她停止发狂。便在她最后一次动手之际,她看到自己的眼眸浮上一层黑雾。
好在后来她与女修被“剑魂们”带走,她在地底昏迷了一段时间,便又恢复正常,所以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何受到念力影响的女修被带走的同时,还将本以为并无问题的姜迎也带走。
姜迎自“回忆”的画面中回到现实,方回来时,她意识还有一些模糊。
待她稳定下心绪,她惊奇道:“这回溯记忆的招式是……?”
“招式?”女剑大抵没想到她醒神后的第一句,问的竟然是这种,颇觉好笑。
“这可不算招式哦。”
姜迎疑惑:“不算?”
“嗯。小姑娘,你看来从不曾窥探他们的识海,从未对人进行过搜魂。”
“搜魂?”姜迎又听到一个新的词汇。
女剑道:“搜魂既通过搜索修士的识海与魂魄,了解修士的平生与真实修为。这等方式会侵犯到修士的隐私,通常并非正派修士选择的方式,不过有时为了了解真相,或者让修士了解自身忘却或忽略了的事实,我们也可以通过短时间的针对性的搜魂,调动相应的记忆画面,便如你方才那般。”
姜迎问:“什么记忆都能够搜索?”
“原则是这样。不过搜魂要求搜魂者与被搜魂者有极大的修为差距,搜魂者修为不足,便无法进行搜魂,或无法完全搜魂。”
“那么若能完全搜魂,被搜魂者毕生所见所闻所学,不就全然暴露了?”
“对。因此会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修士,通过这样的手段盗窃他人功法,或借此盗窃被搜魂者私藏的法宝。”
姜迎心说难怪在云山宗从未听闻这个词汇。
原是并不正当的手段,那么云山宗堂堂名门正派,铁定不会随意告知弟子这样的事实。
这时,她忽然看着女剑:“那方才……”
女剑哈哈一笑:“你放心,方才我只是触发了你的些许记忆,除此之外并未窥探任何。再者说,若被搜魂,当事人是能够感知的,以我的修为,尚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程度。”
姜迎闻言便放心了。
她并不担心对方骗她,毕竟她一个炼气七层的弟子,实在没有什么好觊觎的。尤其这些剑看起来已在此地好长一段时间,保不准比她年纪还大,她更不必担心会被它们算计了。
想到此处,姜迎又好奇问道:“诸位前辈为何聚集在此地?你们看起来,全是一等一的好剑……”
这时回答的是一柄造型平平无奇,然则气势无形流露的短剑:“你猜猜?”
姜迎一怔,愕然道:“猜……”
女剑来凑热闹:“对呀,你猜猜嘛。”
“这嘛……莫非前辈们是镇谷宝剑?”
女剑:“……”
短剑:“……”
正当姜迎因它们沉默而尴尬,女剑娇嗔一句:“你日后莫要再问这等毫无含量的问题了。”
短剑喊冤:“也不是毫无含量好吧……”
女剑长叹一声,回答姜迎:“你说得不错,小姑娘。”
黑红的大剑道:“我等乃白云峰仙逝真人的本命剑,剑主不在了,我等便退隐到此处,协助云山宗镇压此谷,免去剑魂祸乱。”
姜迎道:“原是如此。看来前辈们在此地亦有极长的历史了。”
“哈哈,倒也不算。”女剑往侧面一个方向晃了晃:“看那,外围的剑,便是新来者居多。你不是白云峰的弟子么?白云峰十年前便有真人仙逝,那金色的小兄弟便是那位真人的本命剑。”
姜迎看过去,见最外围果然有一柄金色的长剑,造型大气。
听闻女剑点名,那金剑长叹一口气:“是我。我家主子英年早逝,将我埋于此处,唉,本公子真真命苦。”
“公子……”姜迎第一次听到一柄剑自称“公子”,感到新奇。
金剑一旁的一柄粉色弯剑声音细细道:“他是由名门剑师所造,出身不凡,身份自是显贵。”
“不知是哪位名门剑师?”
粉剑觉得这是每一位剑者都会关心的问题,因此并不掩饰:“是铸剑世家萧家。”
“萧家……嗯?”
女剑:“怎么,你认识?”
姜迎自是想到了萧立,不过想到他来自于界外,根本并非界内之人,更不可能是什么世家之人,她便道:“正好我的铸剑师姓萧,觉得巧合罢了。”
“哦?”女剑倏忽有些兴奋,“莫非萧家子嗣入门修行了?”
姜迎忙道:“并非那个萧家。他……他并非什么世家中人。”
“哦……”女剑显然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能够再见识如今的萧家手艺呢。”
那金剑道:“我不是说了?萧家没落了,迁移了,如今哪还有什么萧家。”
女剑便揶揄他:“那你便是落魄小公子,日后可不要整日对你的前辈们自称‘本公子’了昂。”
金剑立马哼了哼,没再搭话。
姜迎觉得这些宝剑都挺有个性,看他们娴熟地交流的样子,看来平素在这个地方也没少闲谈。
她才发现此地时,尚觉得此地毫无人气,有些孤寂。如今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不分辈分不分尊贵,感觉倒是逍遥自在,开开心心。
并且剑灵不似人类,他们如器灵、灵植之灵等等,总是令人感觉到天然的发乎本心的纯真。
哪怕听着便辈分极高的女剑,说起话来亦是直率干脆。与他们谈心,不由自主便生出一阵平静安心之意,十分舒适。
她忽然摸了摸手边的梵尘:若它日后也能孕育出剑灵,是否也如眼下的剑灵们一般,知世故而不世故?
若她身边越来越多如药宝和小石藤们这样的生物之灵陪伴,或许能够成为她躲避凡尘世俗的一隅吧。
女剑看到姜迎抚摸梵尘的动作,便也看了一眼梵尘。
她见的剑多了,有时候遇到这些崭新的剑,会习惯性看上一眼,看也不会多看。
毕竟不是所有的剑都能“活”到最后,一柄新剑成长的历程,可比人界的一个婴儿还要困难波折得多。
但她这下细看梵尘,还是忍不住称赞了一句:“她倒是极美。”
姜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些什么,也看向梵尘:“确实。”
女剑再细看了一会儿:“手工可真精细。比普通的剑要精细多了。”
姜迎点头道:“的确。”梵尘的细节雕琢极多,远看只觉外观华丽好看,近看了,会惊叹于其中繁复非常的细节。
这时女剑忽然诧异:“这好似不止细节这般简单啊……”她忽然来了兴致,招呼一旁的同道们:“来,你们都来看看。姑娘,若可以,你将你的佩剑立于地面,让我等瞧个仔细。”
姜迎不止她看到了什么如此好奇,但还是站起来,将梵尘也提起,想插入土地。
不料这时,女剑释出一道剑气,稳稳自梵尘的剑端托住梵尘,让它直直立于空中。
姜迎见状,便就势放手,退到一侧让他们观看。
好一会儿后,黑红大剑沉吟一声,赞叹道:“不料时至今日,还能看到如此古老的雕琢手法……”
一个苍老的姜迎只在一开始听过他说话的声音传出:“嗜血纹……绞肉纹……姑娘,你的铸剑师究竟是谁?”
姜迎从未听说过这些名词,奇怪道:“何谓嗜血纹、绞肉纹?”
金剑冷不丁开口:“嗜血纹乃一种如同嗜血怪物的纹路,它依照人体经脉与肉体纹路的特性,通过伤害人体血脉筋骨来放血,以此达到重创敌方的目的。
当一柄剑剑身铸有此类纹路,那么此剑刺入人体,纹路便会不断放血。而血液顺着纹路一直流淌,看着便如同嗜血精怪,故而称之为‘嗜血纹’。”
“……那么绞肉纹?”
“顾名思义,绞肉之纹。它与嗜血纹性质类似,通过绞开伤口来阻止伤口愈合,从而造成更大限度的创伤。”
苍老之声沉吟道:“此等纹路,早在五百年前便极少有人使用。一来杀伤力过大,二来看着残忍,三来这样的纹路并不好雕琢,它们需要一笔铸就,途中必须全神贯注,哪怕有分毫的失误,都会影响它们的成形与效果。”
金剑问姜迎:“你再说一次,你的铸剑师是谁?他多大年纪,出于何门何派或者哪个世家?”
姜迎不好说萧立出自界外皇族,也想不到他竟然懂得这些古老的铸造之法。
她自己尚且疑惑,便更不能回答金剑的问题了。
她只道:“以我所知,那人并无世家背景,亦非出自别门别派。他正是云山宗白云峰鹤羽门门徒,年纪也不过二十余岁。”
“二十余岁?!”
女剑、黑红大剑与金剑等剑都惊呆了:“竟然只有二十余岁?”
女剑道:“小姑娘,你莫不是被他骗了……”
姜迎心说年纪也好骗?再说了:“他现如今仅有炼气五层的修为,我想二十余岁足够合理。”
“那这位小铸剑师不得了啊。”黑红大剑赞道。
金剑则哼哼一声:“有何不得了?本公子的萧家当年多的是年轻大有为的好铸剑师!”
“那指不定这位剑师便是你们萧家遗失在外的后裔呢。”女剑笑道。
黑红大剑亦道:“同是姓萧,又懂得古老铸法,还年纪轻轻有如此精湛的技术……哈,小金儿,老梅说得不错啊!”
“老梅?!……谁是老梅,你再说一次,谁是老梅?!”女剑气呼呼赏了大剑一道剑光。
大剑笑嘻嘻地挡开,又笑嘻嘻道:“好好好,阿梅阿梅,年轻貌美的阿梅……”
女剑这才歇气,对姜迎道:“确实如此,你或许遇到不得了的铸剑师啦!”
姜迎很想说真的不可能嗷……
他是界外人嗷……
而金剑也道:“咱们萧家可没有使用这等铸法的传统!你们莫要给我们萧家胡乱认亲了,我才是萧家最后一代哼!”
众剑哈哈大笑,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仅有苍老之剑沉声道:“既是有缘,不妨下次让这位铸剑师也来此地,咱们聊聊看看,或许能够结识为好友呢。”
姜迎又心说剑冢谷真不能随便进入……至少她和萧立那样的身份,不可能平白无故让她们进入。
这时她又想到萧立的修为问题,不禁轻叹一声:“恐怕他无法前来了。”
“嗯?何故?”
女剑:“年纪轻轻便英年早逝了?!”
姜迎:“……”
赶忙道:“非也。只是他不知因何,修为进阶受阻。
实际上,他入门之时有着极高的天赋与资质,短短时间便进阶炼气五层。但自五层之后,他便再不能进阶,如今好些年过去,他依旧停留在五层,根本无法进入念力较重的这片区域,往后恐怕也难。”
这时,洞府内的众剑听闻姜迎的话,倏忽陷入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迎以为他们不会再说话了,他们才忽有一剑开口:“进阶受阻么……?”
姜迎一听这语气:“前辈见过这等现象么?”
想想自己的话有歧义,又连忙解释:“我是说,莫名的进阶受阻……”
这时女剑剑身稍转,面向最靠近剑圈中央的一柄银白长剑:“前辈……”
能让她喊前辈的剑,姜迎立马转身看去。
那银白长剑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开了第一次口:“那位年轻人可有心结,或者陈年旧患?”
姜迎知她指的是萧立,也知她口中的“心结”是指足以阻碍萧立进阶的心魔之力。
她想到平素两人的交谈——她曾经也问过类似的问题,而尹三真人也曾调查过他的背景与身体状况,不存在什么旧疾问题。
从萧立自己的回答,以及他一路以来的表现,她摇头:“应不存在足以成为心魔的心结。至于旧患,同样没有。”
银白长剑又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