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为自己的二弟开脱,已经是李承乾这个太子的本能:“这……只要皇祖父他老人家没意见,宽弟就算是搬空弘义宫,咱们也不能说啥啊……”
“是啊,只要你皇祖父他老人家没意见……”李二陛下闻言并没有发火,反而是淡笑道:“可那是他最喜欢的孙儿……他怎么会有意见呢……”
“承乾……”李二陛下在经过短暂的停顿后,旋即又道:“你知道你弟弟今天干了什么吗?”
“儿子一直在东宫跟着几位老师学习……”
“你不知道……也正常。”李二陛下闻言点点头,随后又道:“可是朕却必须告诉你,你的好弟弟今天都干了什么。”
“他让房遗爱带八百楚王亲卫一路北上,朕这边自然早就收到了消息。
所以近些天,这宫里宫外的守备力量,足足提高了三倍有余。”李二陛下说到这,见李承乾联手露出震惊之色,他不由无奈道:“如果你跟随朕去过高句丽战场,亲眼看到你二弟手下的精锐是何等战力,你就不会奇怪朕为何会有这般防备了。”
“……”李承乾闻言只有沉默。
“房遗爱要对辩机和尚下手,朕其实心中早有清楚,不光朕清楚,就连你舅舅长孙无忌,他也清楚。
所以辩机才能一直待在会昌寺,那本就是长孙无忌抛下的鱼饵。
而朕对此,也乐见其成。
可是我们都没想到,事情最后会闹成这般模样:辩机和尚与赵国公交往甚密,并且临死之前还‘特意吐露’出赵国公勾结吐蕃的惊天秘密来……”
李二陛下说到这,突然叹了一口气:“宽儿那孩子……比朕想得还要出色!
起初房遗爱只带两百亲卫进城,朕还以为是宽儿那孩子如今及冠了,知道守点儿规矩了。
可是……当他转头将那剩下的六百亲卫派往玉山之时,朕就知道,事情变麻烦了。承乾,你可知这是为何?”
“儿子……”李承乾闻言周身一颤:“儿子……这不好说……”
“你不好说,朕替你来说。”李二陛下闻言面色平静道:“他这是在逼宫!从房遗爱踏进长安那一刻起,朕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房遗爱杀辩机也好,去鸿胪寺大闹一场也罢,朕只能由着他来,不能阻止。
因为一旦事情没有按照你弟弟原本所想的那样发展。
他就会抢先一步从玉山带走太上皇,六百精锐啊……朕哪怕提前有预感,在玉山布置了足足一万人,可是朕清楚……只是带走太上皇的话,六百精锐……依旧能办成此事!而朕……毕竟不能大张旗鼓的派人围住玉山,那样也未免太过……难看了些……”因为如果宽儿回头不派人去玉山,那自己在世人眼中都成啥了……
其实还有一点儿李二陛下没说,那就是当他知道房遗爱带来的楚王精锐是八百人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了不妙。
毕竟八百这个数字……可太有说法了。
而且如果这八百精锐是楚大王派来的,那就只能说是楚大王太有手法了。
“父皇!”李承乾见李二陛下居然毫不遮掩的将这一切说出口,他不由赶忙俯身道:“这一切都只是您的猜测!儿子不信宽弟会这么做!”
“你跟你弟弟比起来,真的就只是会下棋而已。”李二陛下闻言叹了一口气:“你弟弟除了会打仗以外,这掀棋盘的本事,亦是天下一流!”
“父皇,这都只是您的猜测罢了!”李承乾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只能死保:“宽弟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他当然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李二陛下闻言眼中神色愈发阴沉:“因为他知道,朕在收到消息后,就不得不选择退让!”
“父皇……”李承乾还想继续为弟弟辩解:“宽弟他不会……”
“如果他是为了他自己,或许不会。”李二陛下闻言叹了一口气:“可如果他是为了你呢?!”
“……”李承乾闻言顿时愣住了。
“你之前为了让你弟弟离开长安这个旋涡,苦心孤诣,不惜当众与他反目。”李二陛下说到这,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你想的是从今往后,自己挡在弟弟身前,来面对朕,可是……承乾,你跟你弟弟不一样。
宽儿那孩子……他只是平时不愿意动脑子,真论起谋略……你差他不止一筹。
何况你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在于,你的权力和地位,基本都来源于朕,可宽儿他……他如今就跟朕当年一样!
那已经不是朕愿不愿意给的问题了!
况且即便抛开这些不谈,你皇祖母留下的窦氏基业,都给了宽儿。
那帮才华出众,又忠心耿耿的窦氏家臣们,皆愿誓死追随在宽儿这个家主身边。
承乾,你比不过的……”李二陛下说到这,眼中的阴沉渐渐转为伤心:“如果说……宽儿是为了自己,跟朕来这一出,朕完全可以坦然出手,跟这竖子好好较量一番。
可他偏偏是为了你!
你以为他派人找到房玄龄,说服房玄龄跟长孙无忌打擂,是为什么?
为了避免让你这个太子在收到消息后,下场帮忙然后触怒朕?
不是的……
宽儿他是想让你老老实实的当你的太子,如果说从前你想的是挡在朕和宽儿之间。
那么宽儿现在做的,就是让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挡在朕跟你之间。
因为一旦他们两人真的斗起来,这朝中百官,除开程咬金、尉迟恭、魏征、杜如晦这些人,剩下的,自会默默选择站队房玄龄或者是长孙无忌,极少会有人来你这个太子身边烧冷灶。
他知道朕会猜忌,所以他提前保了你一手。让你这个太子,只需要今后只需要本本分分,便能安安稳稳,等朕百年后,你便可继承大统,等到那时……你或许才能明白你弟弟的一番真心……”
“……”等李二陛下这番话说完,李承乾已经是泪流满面。今日之前,李宽几乎都没给他写过什么信,这导致李承乾一度以为,自己终究是当初因为没跟弟弟事先做商量,而惹得对方生气了。可现在……
泪眼朦胧中,李承乾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骄傲到如同烈阳一般的少年,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前,挑起下巴道:喂喂喂,太子爷,怎么最近对本王懈怠了?让你陪本王用个膳你还推三阻四的?找打!
泪眼朦胧中,李承乾仿佛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道:大哥,你我兄弟之间,有些事情……何须多言?
“这方端砚,由房遗爱交给朕的时候……”李二陛下看着手上的端砚,语气幽幽:“他不是在威胁朕,而是在请求朕,他请求朕配合他,将这出戏给演下去……”
李二陛下说到这,饶是他心如铁石,也不禁红了眼眶:“他的算计……迟早会被这些朝中大臣们知晓……所以承乾……你弟弟这是再次自绝退路——他如果一直做他的楚王,满朝文武对他便只有尊敬,可万一他将来改变心意……
那么他先前做的这一切,便如同王莽上位前的贤德,将被天下人所不齿!
经此一遭,太子之位,于你彻底固若金汤,而于宽儿……却是注定真正无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