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师兄弟(下)
墨影抬起手臂,无形的力量卷起了李子冀的身体将其带到了自己的面前:“你死之后,三千院应该不会罢休,但也正因如此,乱局才正式开始。”
看不见的力量压迫着李子冀的身体,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在这股力量下的无力:“你其实不必亲手杀我。”
不死者就被困在不远处,只要墨影随手将其扔进道阵里,又或者将束缚黑袍少年的道阵打开缺口,那么不死者一定很愿意代替墨影杀死李子冀,之后无论是三千院还是圣朝的怒火都只会对着异教发泄,绝对牵扯不到墨影的身上。
因为不死者的口中是不会传出任何消息的,如黑袍少年这样的存在,接受任务,完成任务,回去深渊,除此之外再也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兴趣。
他主动去寻找君上,答应木南山的合作请求,目的都是为了杀死李子冀。
墨影道:“我当然要亲手杀你,甚至还会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李子冀了然:“你连儒山也打算算计,如你这样的人,又有什么是必须要珍惜的东西?”
墨影杀死李子冀,圣朝会对庆苍动怒,尤其是墨影,但墨影是儒山当代大师兄,儒山上下固然会对墨影的行事口诛笔伐,儒山掌教依然会选择保下墨影,如此一来便可将始终似是而非游离在天下争端之外的儒山也牵扯进入乱局之中。
这对墨影来说有大好处。
......
......
“如他这样的人,是从来都没什么必须要珍惜的东西的。”
这声音的语气很平淡,可仔细听却还是能够听得见那隐在其中的失望和复杂。
李子冀的脸上没什么波动,墨影的瞳孔却在一瞬间放大起来,因为他听得很清楚,他绝不会听错这个声音,那是木南山的声音。
但木南山为什么还活着?
他几乎没有时间去深思这个问题,在那声音刚刚传进耳中的时候,墨影便伸手要捏碎李子冀的脑袋,但他却更加惊讶地发现自己没办法做到。
明明李子冀已经被握在手里成了待宰羔羊,自己凝聚的力量却无法杀死对方。
平复下去的画卷力量再次被调动,四周生长的树木,野草全都像是被擦拭干净一样消失在了世界里,木南山已经出现在了墨影的身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过去,或者说刺了过去。
画卷里消失的所有一切全都化作一个光点汇聚在木南山的指尖,那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光点所蕴含的力量可想而知会恐怖到何种程度。
墨影已经放下了李子冀,他的身体在眨眼间被雪白的浩然气包裹,好像是烟雾缭绕着,负在背后的手掌却染上了浓烈的墨色,身上的儒衫都因为力量迸发的太过强烈而发生裂痕。
“无定印。”
李子冀的声音响起,不再如先前那般无力,墨影身上的一切都发生了一刹那的定格。
木南山的指尖已经点在了墨影的后背上,与此同时,李子冀也抬起了右手,手腕上的奇物光芒大放,五境之下几乎无敌的剑意迎来了数倍增幅,直接贯穿了墨影的身体。
细雨还在落。
李子冀已经放下了手,他破碎的气海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着,除了菩萨金身之外,还有圣心的生机力量。
木南山并未退开,而是就这么站在墨影的身后。
地面上,他的尸体也正在随着这场雨渐渐消融。
墨影看着这一幕,无神的眼里讶色消除:“原来如此。”
木南山并未真的死,先前被李子冀所杀的,仅仅只是画卷呈现出来的假象,在剑光洞穿眉心的刹那真正的木南山隐没在了画卷里,死去的仅仅只是一具傀儡。
“其实你早该想过,既然我算无遗策,又怎么会被李子冀杀死呢?”
木南山轻叹着。
墨影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杀我?”
木南山回答道:“落凤峡你欲要杀死怜月那一晚。”
墨影想着那一天,微有感慨:“那已经很长时间了。”
在看到木南山尚还活着,墨影在这一瞬间就已经想通了很多事情:“所谓无根之地落下的阵法,其实都是假的,从虞子期重伤归京那一刻开始,针对我的这局棋就已经开始了。”
李子冀点了点头:“虞子期看见无根之地是假的,斩龙山脉这座大阵也是假的,所谓无根之地遗留宝物全都是假的,包括木南山寻圆空三人与不死者合作杀我,都是假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墨影笑道:“杀我?”
“杀你。”
墨影的眼眸中带着不甘和苦涩:“倒是好大的局,将整个天下都算计进来。”
斩龙山脉引起了天下无数势力的侧目,结果竟全都是假的。
“但你们刚刚的战斗不像是假的。”墨影想着他先前在外面看到的一切,无论是木南山还是李子冀,都是真的要杀了对方,这一点绝对做不了假,但凡有一点留手,他都能察觉出来。
李子冀道:“如果不真,如何能让你入局?如果非要说除了杀你之外还有什么是真的,那就是这场战斗了。”
木南山带着圆空等人对李子冀下手没有一点留情,之所以敢如此就是笃定李子冀的实力能够在几人的围攻伏杀下成功反杀,若是李子冀做不到,那这个计划便算是失败了,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但李子冀的实力的确足够强横,他硬生生杀了三位苦行僧,囚禁了不死者,又杀死了【木南山】。
“正如你了解我一样,我同样也足够了解你。”木南山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悦,也许杀死墨影对他来说同样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我告知你不要插手我的事,你也明确了自己不会插手,可我知晓,你一定会跟着我下山,因为你绝不会放过杀死李子冀的机会。”
墨影转身看着他,目光里的神色复杂,像是想起了二人初识到如今的所有时光,又带着些怀念。
“庆苍的事我努力在做了,没有做好也不是我的原因,也许命运本该如此。”
就这么死在这里,是墨影没想过的事情,可人生在世,谁能够对死亡完全做好准备?
他的心里带着强烈的不甘,他甚至在临死前都没有竭尽全力的战斗厮杀一场,他是庆苍的太子,是儒山的大师兄。
可旋即,这些不甘又被压了下去。
墨影将手放进了怀里,然后取出了一个小的木盒递给了木南山:“我本打算将它与你一同葬好。”
木南山伸手接过木盒,打开。
一只萤火虫静静趴在盒子里。
木南山怔了怔,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夜,儒山山巅上的那一晚,二人共同立誓要做到的事情。
墨影勉强坐在地上:“比我想象中的难抓一些。”
木南山没有说话。
墨影已经再也不会说话。
那趴在木盒里的萤火虫却飞了出来,在雨中越飞越远,带着飘忽不定的光,逐渐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