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道!何壮!”
“河间道!李四六!”
“姑墨国!夫夺!”
“蛮野国!完不都!”
“中安道!吴弈!”
“硕风国!萨克!”
“戎然国!阿罗尼布!”
“羽禽国!鲁搏!”
……
太多,多到数不过来,曾经那一声声赴死之喝,而今依稀还能听见,几分空灵,几分幽幽,以及那份悲壮。
那一战,九千不祥,千余厩养,合计万余人马,最终残存者不过数百。
那一战,杀出了墨骑之威,同时也逝去了那一张张灿烂笑脸。
本该是哪家儿,哪家郎,本该堂前尽孝,家中顶梁,却共同为了那两个字,纷纷倒下,深埋地下。
好儿郎,就该死在战场上!
这是万万大月军伍尚在幼年便认定的事。
所有人都认为,男儿就该死在战场上,不懂大道理,也不知那些个左情怀右家国。
只有那一道道苍老嘶声告诉他们,投军,投军……
军队,国家之本,百姓之本。
放眼盛世,各行各业纷纷冒头,为国家添砖加瓦,尽显繁华。
而许许多多的人或许都已忘掉,这个国家之所以能添砖加瓦,那是由森森白骨所筑起的基。
安定秩序,攘外安内,保境安民
此间之安,不是银子买来,不是靠嘴说来,是那些过年节不能回家吃饺子的人,是那些爬冰卧雪,宵衣旰食,啃着冻饼子,睡着呼啸帐,穷极一生血肉,所换来的安。
没人愿意死,可有人愿意换命死,换爹娘的命,换妻儿的命,换,背后国家之命。
朝堂政局,经济大势,拎刀的不懂,披甲的亦不懂。
可谁要想将那一张张灿烂笑脸所换来的东西毁掉,那他们的刀,便会让那些人明白,何为军伍,何为,儿郎。
而今,斡河两岸草木茂盛,牛羊遍地。
曾经的厮杀,再也寻觅不见,或许若干年后,一柄血锈战刀,半套残破甲胄会再次出现在这片大地上。
或许出于好奇,拿去把玩变卖,又或许视之不见,毫无兴趣,但不论如何都不能否认,在,他们,一直都在。
日过晌午,黄昏落日
连同墨书在内,富大海,南川等一众不祥将领一个挨一个,平躺于半坡之上。
或是看天,或是追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想着他们所想的事。
期间,富大海扭过头,看着身旁的墨书“书哥,你说,我真能穿上那身禽袍么?”
“怎么,怯了?”墨书侧目。
“就那帮玩儿笔杆子的,怯他们?”富大海气势汹汹。
闻声,几人皆笑了起来。
任谁都听出了这是句玩笑话,但同时也清楚了前者之决然。
没做过,不代表做不好,昔日大山,而今迈步可跨。
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当初那随口一句“试试”,亦或者说,是那份就算撞了南墙也要死在南墙下的魄力。
“王爷,要不咱晚点儿走吧?”方羽突然说道。
墨书笑了笑,并不感意外“当初自南诏登岸,一路打到烈阳,咱弟兄们不说打了百十仗,这大大小小三四十场仗也是有了啊”
沈知安冥冥中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王爷,难道你是将来时路再走一遭?”
墨书坐起身,摇了摇头,神情也在这一刻肃正了许多“我只是想,再去看看那些弟兄们。以后,这样的机会怕是不多了”
“是啊,咱这辈子,能来猛犸的机会确是不多了”南川同样坐了起来“说,那八仗原,雪熊都,虎阳关一个个地界儿……”
说到这里,他没由来笑了起来“娘的,这不算不知不知道,合着老子在这么些个地方都有弟兄”
闻声,几人相继而笑,好像都在乐呵自己个儿的“弟兄”多。
“哎,上次在姑墨王都,咱不是请那些个伤退的弟兄们喝酒来着么”
说话间,何大山拔开水袋灌了口酒,再道“说说,那帮兔崽子也不知道跟哪儿发的财,那一个个穿的比那地主老财都阔气!”
富大海撇嘴“老何,你是喝酒喝傻了?”
“咋的?”
“不是我说,你看不来那帮小子都是装阔呢?那一个个的,还都穿着身儿不知从哪儿倒腾来的锦袍,你他娘见过那个有钱的在七八月份穿锦袍的?不热死你!”
富大海没好气道,可转眼间便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怪他们。在他们眼里,或许穿着身儿锦袍子便是阔老爷”
“你说这个俺倒还想起来了”狮狂接上话茬,道
“就那天,俺手下一个百户也穿着身儿锦缎,那后背都能搓泥了也不舍得脱下来。
最后俺一把给那小子的衣服扒了,里头穿着的还是当初咱发的内袍,都他娘不知道补了多少块补丁”
“那你他娘当时咋不说!”何大山气不打一处来。
“那,那俺就问,说你小子现如今都这般阔气了,为啥还穿着那破衫子。可那小子却说他念旧,当时俺也喝多了,就没当回事儿”
“行了行了,都别合计了”富大海不耐烦摆了摆手“等你们回过味儿来,黄花菜都凉了”
“咱书哥早就安排好了,不说舒舒服服吧,最起码也是衣食无忧”
“啥?”狮狂满眼错愕,问道“千户,你,你啥时候安排的,俺咋不知道?”
“老子干啥事儿还都得跟你汇报?”墨书没好气,抬手就是一巴掌。
“行了,今儿晚上就在这儿睡了!”
言罢,墨书双手撑地,顺势站起身“老残,去带着弟兄们整些牛羊回来,天凉,晚上喝两盅儿!”
“得令!”残耳正色抱拳,起身便走。
眼见墨书也欲离去,富大海连忙追上“哎书哥,你干啥去?”
“随便走走!”
墨书并未回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虽不曾有方向,但脚步却下意识的往河边走去。
那条河,叫斡河。
斡河一役的斡河,寒冬腊月的斡河。
河对岸,是牙儿城,河这边,是血骑坡。
至于血骑坡这个名字从何而来,没人知道,就像那原本没有的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