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中,围着她的法师已经有十几个了,除了命运宫的法师没来,另外两宫已经全员到齐。
露亚娜静静的靠在石洞的一角,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她平静的脸庞忽然扭曲了起来,不过一两秒钟,又复归平静,循环往复着。
她身外还裹着紫色的蛋壳魔法,幽紫的光映在她一直变幻着的脸上。
“为什么还没有进入深层催眠?已经过了多少梦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绮恋面唇皆白,他已经到极限了。
“这谁知道?寄梦术可是你们绮梦宫的绝活。”欲爱闲闲的开口,嫌弃的甩了甩湿透了的鞋子。
她的一只手正虚虚的抬起,灰粉相间的法力从她的指尖散出,跟那几个大汗淋漓的绮梦法师的黑绿色魔力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污秽颜色。
这些五彩斑斓的黑灰色魔力缠绕在紫色的蛋壳上,虽然侵入的很慢,但这个蛋壳里积蓄的污秽颜色也已经快没过里面的人的脖颈了。
露亚娜,快要沉进去了。
梦中的露亚娜已经记不清她经过多少种场面了,虽然只有在转场的刹那她能稍微清醒的惦记着要数一数。
她在温暖的咖啡香气中看见了残肢地狱;在甜蜜的怀抱中看见修的惨死;在悠闲的午后陷进裂开的地底;她甚至在桑城亲手肢解了长着阿父的脸的猪。
但她又在梦中跟阿加莎见上了面,阿加莎还是如此漂亮性感,她忽然落了泪。
她还在城中看见莫拉女士手把手的带着小樱,胖胖的脸上笑的那么开怀。
她又跟完好的修躺在了庭院的草地上,修的手白皙又骨感,很难说是为什么,光是看着他的手,就让她心里升起了隐秘的欲望,她渴望这双艺术品般的手给她带来些什么?
修的手掌依然有些粗糙,看着他的手慢慢落下,露亚娜就已经有些战栗了起来。
随着修的动作,他抚摸过的地方带起了一阵热浪,烧的她有些神智不清。
露亚娜在极度悲伤和极度愉悦中腾空而起,被来回抛却。
“差不多了吧,马上就失智了。”欲爱其实是个很漂亮的法师,比欲望还要更胜一筹。
“是的,说不定以后就得尊称您了。”绮恋擦了擦他已经擦不干的汗,愉快的开口。
“彼此彼此。”眼波流转的欲爱微微倾了倾身,靠近了干瘦的绮恋,“还要多谢大人给我这次机会,没有找命运宫的那群傻子。”
在场的十几个法师不管是否勉强都跟着两位笑了起来。
很长时间才能标记一次的献祭品的果然是个强大的精神体,这样的祭品击碎神志后,不管拿去作实验还是当驱使人偶,都一定会让神使万分满意的。
虽然这是宫主发现的猎物,但既然他已经不知所踪了,功劳理应由动手的他们分享。
被各种情绪撕扯着的露亚娜还没有崩溃,还差一点。
有一股强烈的不忿支撑着她,她自己都从不知道她的内心是如此的骄傲,也许是她所拥有的一切将她架了起来。
看看,露亚娜从小就是天才,虽然安织翼不说;她还是摄政公主,是阿父精心养育的明珠;她是修的月亮,是许多人的月光。
不能输,她不允许,她本就高高在上,可以站着死,却不能自己放弃自己。
时间貌似混沌,犹如天地初开之久后,还保有一丝清明的露亚娜渐渐感觉到口鼻处有些腥,有些臭,还有一种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刺激味道。
她没想过法力也会让人作呕。
还没能睁开眼睛,梦中记忆和生理反应已经一股脑的回归了,身体传来阵阵虚脱感,还变得无比沉重,露亚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血色,冷汗唰的冒了出来。
接管了身体后,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放在了发霉的大酱菜缸子里,蛋壳勤勤恳恳的满盛着湿滑、黏腻、腐败、酸臭的法力,这让她直接吐了出来。
“快……快看!”有一个矮小的家伙最先发现了她的动静。
法师们停止了笑闹,都向她看了过来,她擦了擦嘴,忍受着太阳穴被铁钎雕凿般的痛感,撑着墙站了起来。
“都在了吗?”露亚娜轻声发问。
绮恋又惊又怒,他停下了法力灌注,张开嘴准备说话时,忽然感觉凉嗖嗖的。
嗯?我的下巴呢?为什么我居然看到欲爱是个秃顶?
问完问题的露亚娜并不想得到答案,她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空间刃随手割开了离她最近的一个法师的头颅。
有一半脑子飞起来了,她懊恼的皱了皱眉,这明显是劲大了。
随即她又觉得不对,“我怎么这样?我好像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举动吧……”
甩甩头,露亚娜的头持续的疼着,又好像有人拿锤子在凿她的天灵盖,她停止思考信步朝前走去,岩洞的洞口太小了,总有几个跑不过同伴的法师被挤到了她面前。
她满意的收走了他们的性命,闭上眼睛继续往外走,头太疼了,闭上眼睛能好一点。
露亚娜不知道自己到底清醒了没有,她很自然的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人按照梦里见过的场景一一杀死——见过的样式有些丰富,她认真的模仿着,尽量不出纰漏。
欲爱?是吗?她在蛋壳里好像听见了,知道了她的名字。露亚娜看看这颗漂亮的头颅,正被她提溜在手上,她提起来看了看,真的很美。
露亚娜好像裂成了两半,身体在行动,心却觉得她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应该是活泼热情、心软还有些天真的,而现在的她好像失去感知和情绪了,她是疯了吗?
不知饥渴也失去了痛感,露亚娜在荒滩和悬崖上游荡着,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停了下来,现在周围终于安静了,人,死光了。
她还拎着欲爱的头,太好看了,她舍不得扔掉。
至于地上的这些,粗壮像火腿的断肢应该是努尔人的,小鸡腿般的骨头就是法师的了,这些法师基本都是干瘦型的,太丑了。
露亚娜一袭红衣站在尸堆上,她还是称得上一句好看的,虽然身上的灯笼袖外套和洁白的羽毛内衬都变成了暗红色,层层叠叠的血,有别人溅在上面的,也有她自己的,侵染了一层又一层,已经分不清白了。
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她的感觉在慢慢回归了,胃在隐隐作痛,失血过多导致身子有些发抖。
除了头部,她的肩膀、后背和肚子还有大腿都越来越痛了,露亚娜忽然娇气起来,她好想跟谁撒撒娇、哭一场。
现在正是好黄昏,才安静了一会,又多了几只大鸟盘旋在她头上,哪儿来的鸟?追着她一直叫,吵死了。
露亚娜举起手遮挡光线,想观察了一下鸟们的动向,但手掌上的贯穿伤居然透了光,阳光真的好耀眼。
她干脆在这不知名之地肆意的奔跑起来,但大鸟一直在,它们确实是在追她。
又有新的敌人了吗?
露亚娜懵懵的想,她应该躲起来,理智告诉她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她快要死了。
可她指挥自己的身体时还很是艰难,她只能机械的挥刀,挥手,榨干身体里的力气,所以她现在该躲去哪里?
跑呀跑,跑进一个山谷里,这里茵茵绿草一片祥和,露亚娜跑不动了,她用最后的力气翻倒在一块巨石上。
没多久,露亚娜等来了一群穿着红十字白底袍的法师,这衣服还怪好看的,她下意识的想,爱欲穿上这件法袍肯定绝美,可是她刚刚把爱欲弄丢了。
面前围过来的法师的嘴一开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只听见嗡嗡声一片,太吵了!一直头疼欲裂的露亚娜感觉现在自己才真是快疯了。
于是她召唤了紫炎,伴随着魔力空虚的眩晕感。
整个山谷中开始充斥着魔力的光芒和恐怖的法力波动,紫光和黑光交替闪现,不停的争夺着天空的颜色。
这次的法师不知道是哪一宫的,居然没有对她使用控制类法术,但那种阴暗黏腻的法力环绕着她,让她极其不适,她胸闷又头晕,甚至又吐了出来,明明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的天边只剩下了一轮半落的夕阳,露亚娜已经从巨石上滑了下来,她感觉有点累,可能是回光返照,此时她终于清醒了。
露亚娜哆哆嗦嗦的摸索着,纸鸢在,还好没丢。
她的手上全是血,滑溜溜的,艰难的拿出来的纸鸢还在疯狂的闪烁着,应该是修说了许多话,但她都没有听见。
她捏了捏纸鸢,准备平静的告别,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居然最想给修留下点什么。
她爱的阿父、阿母、老师都有他们自己的人生,只有修好像什么都没有,在这一刻,她的不甘强烈的冒了出来。
“要好好生活。”她最终这样对修说,还有很多话她说不出来。
就代我,吹着玉山城的风,看着那儿永远飘摇的花吧。
但想了想,好像太简陋了。
“我最喜欢你!”加上这一句,够了吧,她想。
然后露亚娜往后一倒,瘫在巨石上。
虽然她很想继续挺一挺,修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只要再坚持一会,也许……
但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望着火红的夕阳,她想,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