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让这小宫女跑来提醒苏细薇的公主,自然只有太平。苏细薇一愣过后,喜极失色,忙把散乱发丝一捋,连衣裙也不换,就慌忙去见太平公主。
换衣服还得去住处,万一路上被李瑁截住,那可就见鬼啦!
太平回到出嫁前在宫中的居处,仍旧被成群的侍女围绕,她靠在软榻上闷不吭声,腮边垂泪,眼神却极为冷漠,恨恨的不知看着何处。
宫殿华丽一如往昔,只是长久无主,比起昔日,似乎黯然失色。门口侍女进来通报,说苏细薇求见,太平也毫无反应,过了许久,才淡淡道:“让她进来。”
苏细薇发觉太平身边的侍女,比她出嫁时带走的要更多,其中不乏生面孔,于是她也不免惴惴。太平必定还是记得她的,但是否还用得到她,就不好说了。
但她如果不能从太平身上找到突破口,不仅要面对李瑁永无止境的骚扰和威胁,还要生生老死在这宫闱之中…届时说不定嫁给李瑁还能好一些。但她很快就把这条退路也抹掉,李瑁纵然受尽冷落,婚事也不能由他自己做主,他如果出去乱说自己要娶苏细薇,苏细薇的下场比老死废宫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唯有迎难而上了…苏细薇深吸一口气,隔着一面纱帐扑通跪倒,“婢子拜见贵主。”
太平在苏细薇进来时用手背揩了一下腮边泪水,原本冷淡的面孔在发现苏细薇跪下以后浮出了一丝诧异——宫人即便是见皇帝太后,也不用下跪行礼,苏细薇这是怎么回事?
她因故多分了点目光过去,“你这是做什么?”
“婢子终于等到贵主回来,欣喜不能自已。”苏细薇说着,泪水涟涟,伏地给太平磕头三下,“自太后迁都洛阳,宫中久无故人,婢子终日与白虎相伴,惦念旧主茶饭是否泰然,今日一见,知晓贵主康乐依旧,婢子喜不自胜。”
其实太平因何回宫,苏细薇是知道些许缘由的,她刻意不提,只关切太平。
她话音才落,太平猛地把手边茶盏掼到了地上,一盏好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太平痛哭起来,“薛氏那满门贱人!”
薛家反武谋乱,她心气自然是不平的,但始终撑着一份颜面,即便回到了大明宫,也都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淌着眼泪把一腔怒火往下咽,此时终于发起火来,身边侍候的人反而松了口气——可见不会积郁于心了。
这口气一起,太平满腔愤怒一发不可收拾,“连我都嫁到了薛家去,那样大的普天同庆的排场!他薛家还有什么好不满意!还敢谋反,若没有我武氏的扶持,他薛家算个什么东西!原本连给我擦鞋都不配的一帮贱种!”
薛家站到了反武阵营,参与谋反,如今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也随父兄一同被下狱治罪,不日就要被处死了。太平嫁到薛家这几年,和薛绍如胶似漆,美满顺遂,谁知薛家是把她蒙在蜜罐子里骗,让她当个睁眼瞎,眼睁睁看自己的夫家反自己的亲娘!
太平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这样被人下过脸面?她现在只恨不得撕了薛氏满门的肉下来喂狗!
苏细薇膝行过去,把碎在纱帷下的瓷片赤手捧起,一旁侍女已捧了茶盘过来,苏细薇把捧起的碎瓷放入盘中,紧接着便有人来擦拭地上泼溅开的茶水。苏细薇温和劝慰道:“贵主动怒是正常的,薛家人太过不识好歹,如今朝野上下都议论太后娘娘杀伐太重,可自古以来哪个掌权之人不杀人呢?正是薛家这样不识好歹的人太多,娘娘才会杀得多,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站错了地方!贵主且消消气,等薛氏父子问斩之日,婢子着人去接了他们的血来,泼满薛家门墙为贵主消气。”
太平犹有余怒,但情绪已平稳下来,她再次狠狠一揩自己面颊上的泪水,侍女在温水里绞了丝帕来给她擦拭脸颊,这种丝帕用的织物十分娇贵,不能着水,用来绞水擦脸,用过一次就得扔了。太平仰着脸让侍女把泪痕擦净,又让她们捧了香粉来补全妆容,此时才有空仔细看了看苏细薇,一看之下便皱起眉头,“你怎的这副样子?”
苏细薇虽在来的路上草草收拾了一番衣发,但毕竟连日来不曾好好梳洗,仍然狼狈得很明显。她就等着太平问这个,连忙将实情和盘托出,从李瑁怎样隐瞒身份接近她再到李瑁如今怎样骚扰她,全无一丝隐瞒。如果宫中有一个人不会因为李瑁的血统而对苏细薇的说辞不屑一顾,那就只有太平了——她够尊贵,而且看不上自己的任何一个兄弟。
太平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苏细薇,旋即道:“也罢了,你长成这样,被看上也是正常的。你们几个,去把那宫婢生的带过来。”
她不说老九,不叫李瑁,而称之为“宫婢生的”,苏细薇心中立刻安定了不少,知道太平是愿意给她撑腰的。但要面对李瑁,她仍然有几分胆怯,太平瞥了她一眼,大抵是看出了什么,道:“你来我榻后坐着,不必露面。”
苏细薇忙不迭谢过,弯腰低头进了纱帷之内,在软榻后头坐下,若有人从外边看来,是看不见她的。
不多时,李瑁就被人寻到带了出来,他十分茫然地站在殿中,太平冷眼看他,问道:“你给义阳通风报信过,是也不是?”
李瑁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嗫嚅道:“不、不曾…”
“还敢说谎!你们一个两个的,拿我太平当傻子!”太平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案头,连苏细薇都被吓到了,她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李瑁本就不健康的面色瞬间惨白,太平盛怒之下一把揭开纱帷,涂了蔻丹的尖利手指直直指向他,“当年我在曲江池办的集会,你敢说不是你给义阳通风报信?!若是没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她们连我集会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焉能提着一只扁毛畜牲来坏我的事!我一时不计较,你还真当我查不出来不成!”
李瑁大惊失色,扑通一下跪下了,“公主,我、我知道错了!”
太平冷笑,指使左右,“把他给我拖去太液池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