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我命如此?
苏令瑜不能理解,她觉得沈荣枝这样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不光是她,还包括沈青潭。这对亲母女,为什么都擅长把命运变成悬在自己头顶的剑?
“什么是命?”苏令瑜困惑,她也就真的问了出来,这才终于把目光移向了沈荣枝,“命就是要让好人都去死?”
沈荣枝沉默下来,她没有料到苏令瑜是这样的反应。
“命就是要让不想害人的人,因为不会保护自己而付出代价?”苏令瑜渐渐的,感受到一股怒气,从她的胸臆里翻涌出来,“为什么你们就不可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你知道我从洛阳去岭南之前,我为你做了多少准备?我让你想见谁就可以见谁,让你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没有人能打扰你的清净,也没有人可以看不起你,不会有人克扣你的衣食,也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可是你却自己跑出去!我回来的时候,你就只剩下一口气!我答应过沈青潭,她虽然没有要求过我,可我至少是在心里答应过她这件事,我说我要帮她保护好你,因为她是在我怀里死的,我眼睁睁看她死的,无论你怎样开解我,我忘不掉她临死前看我的那双眼睛!我无论做什么事,我都在想,如果活着的是沈青潭,如果封侯拜相的是沈青潭,她会怎么办?她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母亲,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辖下的百姓,她一定不会惧怕君王和威严,也不会为世家贵族的威逼利诱所屈服,她会拼尽全力,去争取一分一寸的公平,让自己的亲人、朋友,没有后顾之忧地活下去!”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可你还是要像沈青潭一样,让自己去死。”
苏令瑜觉得自己并不伤心,她确实只是在用一种困惑的、费解的神态,在看着沈荣枝,“我想不通,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孩子,”沈荣枝冰凉、枯瘦的手心,去搭住苏令瑜同样没有太多温度的手背,她们同样被割伤又包扎好的手就这样搭在一起,“命运不是一笔账,不可以这样算的。”
“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制造瘟疫的人都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你却要死?为什么买卖人口的黑帮可以活着,沈青潭却要死?这笔帐,如果人不去算,难道要指望所谓的报应去算?”
苏令瑜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或许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她意识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浮躁,当即起身拂袖掉了沈荣枝的手,指着那碗还温热着的药,道:“这药凉了没关系,我会让人再煎,无论你喝与不喝,这血我会一直放下去。这事没得商量,所有人都要听我的,你必须把这病治下去。”
“我的病到底怎样了,你的朋友难道没有告诉你?这种生死的事情,不是一意孤行就可以解决的,阎王要人三更死,哪有留人到五更?”
沈荣枝的状况怎样,苏令瑜当然没有不知道的道理。白玉蔷早几日就跟她说过,沈荣枝现在哪怕用上这换血的法子,也不过是勉强吊着命,她毕竟已经不年轻了,身体恢复的能力只会日趋一日地变差,就算解去疫毒,伤掉的底子是好不了的,哪怕耗死一个苏令瑜,她也不过就剩这些时日。
苏令瑜不管。
“我不管是谁要你死,我不管那是人是鬼是神,谁要你死,谁就是跟我作对,我苏令瑜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作对!”
她头也不回地出去,重重关上房门,颖娘在外间低声哭泣起来。
白玉蔷也依然是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在想,要么给沈荣枝制造一个自杀的机会好了,只要沈荣枝死了,苏令瑜总不会再继续给自己放血。
但这念头只在她脑中过了一过,便被压下了。
没有必要,人各有命,总之在这件事上,她不会吃亏。
苏令瑜谁也不见,只顾取血。刘宝伤在收到消息后终于找到机会来苏府,此时沈荣枝被吊起来的元气也消耗到了极限,苏令瑜见到刘宝伤的第一眼,说的是:“往长安去个信,把你阿娘叫来吧,她们是好朋友,我母亲如果不行了,至少该让你阿娘再见一面。”
经过长时间的取血,苏令瑜也元气大伤,只是言行如常,似乎只是气色格外难看而已。她说这话时,没有太多额外的情绪,她做过了一切努力,在沈荣枝咽气之前,她固然都不会放弃,但也已经接受了沈荣枝真的救不回来了的事实。刘宝伤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又离开苏府的。
她当然知道这一切因何而起。
但如果她没有帮李旦摆脱谋反的罪名,如果李旦如太平公主所愿被废为庶民,这场瘟疫早就已经平息了。
白玉蔷为了显示太平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一定会在她被册立为储君后尽快让洛阳瘟疫全面结束。
那沈荣枝或许就不会感染瘟疫。
沈家阿娘心境平和,性格也好,身体一向康健,如果不是瘟疫,她该可以长命百岁的。
刘宝伤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
苏令瑜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也没问。
刘宝伤派去接刘兰娘的人马刚出发三日,沈荣枝不行了。
从病势加重,到如今性命垂危,仍然有七八日的时间。在白玉蔷的劝解下,这几日里没有继续换血。
因为希望已经不大,何必让病人多受皮肉之苦。
这数日中苏令瑜仍然努力找着能治好沈荣枝的方法,甚至还传信给冯文珺,想让她把岭南山中那个神医找出来。
可是冯文珺几番来信,都说按照苏令瑜的指示,根本就找不到人。
她终于知道无计可施的滋味。
苏令瑜颓然地陪在沈荣枝的身边。沈荣枝还昏沉着,苏令瑜出神了很久,而后强迫自己平定下心绪,当沈荣枝回光返照似的慢慢醒转来的时候,苏令瑜主动握住她的手。
沈荣枝手腕上的伤口,苏令瑜给她涂抹了最好的伤药,但她愈合的能力已经溃不成军,数日过去,伤口只是堪堪结痂。也好,至少不痛。
苏令瑜握紧她的手,道:“母亲,你放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