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负手踱步,眉头微蹙,眼神里透着思索的意味,张显怀毕恭毕敬的侍立一旁,浑然不知这位帝王内心正波涛翻涌,有些肺腑之言,李承乾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深埋心底,不对他讲。
世家之祸,追根溯源,一切皆因“地位”二字而起。
那些世家的祖宗们,仗着家族累世积攒的权势,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编织起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把控着官员的任免大权,任人唯亲,将朝堂变成了自家的“一言堂”。
在民间,他们巧取豪夺,疯狂兼并土地,致使无数普通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只能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挣扎。
一桩桩、一件件恶行,桩桩属实,罪无可恕,每一笔血债都铭刻在百姓心中。
李承乾内心清楚,这一切悲剧的酿成,又怎能简单地归咎于个人的贪婪呢?
这背后,是时代的无奈悲哀。
在过去那个漫长的封建时代,社会阶层严重固化,权力缺乏有效的监督与制衡机制,世家的崛起与膨胀,几乎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走向,是时代的局限性与人性中难以遏制的贪婪相互交织、共同作用的结果。
如今,时过境迁,风水轮流转,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世家轰然倒塌,荣耀辉煌如过眼云烟般消散。
而他们的后代,这些孩子,却沦为人人喊打的落魄之徒,遭受着世人的冷眼、歧视与唾弃。
他们所承受的苦难,又与当年被世家欺压凌辱的百姓所经历的痛苦何其相似!
历史仿佛一个轮回,曾经施加于他人身上的苦难,如今报应般地落在了世家后人身上。
李承乾心中明白,世家,就像是深深扎根于社会土壤之下的顽固根系,即便你可以凭借强硬的手段,摧毁世家外在的躯壳,没收他们的田产、褫夺他们的官职、驱散他们的家族势力,让世家在表面上销声匿迹。
但只要人性中对权力、财富和地位的追逐与贪婪这一本质不改变,世家的根就永远无法被彻底拔除。
这种凭借家族势力垄断资源、操控政治的现象,随时都有可能在合适的土壤中再次滋生蔓延。
老师就是为了这个,最后导致了粉身碎骨。
可即便知道了老师的下场,李承乾内心的那团火焰却从未熄灭,他还是想要再拼一次,再试一试。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成功的希望犹如风中残烛般渺茫,他也决心要为大唐的未来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让后世子孙不再遭受世家之苦,让大唐的江山社稷能够长治久安。
“显怀啊,给这群孩子些吃的。”
李承乾缓缓开口。
“记住,不要让他们吃得太饱,采用少量多餐的方式,吃个七八分饱即可。”
“等他们进食完毕,安排人烧水,给他们仔仔细细地洗个澡,再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
“另外,速速传朕的旨意到长安。”
“朕允许世家子弟隐姓埋名,他们可以自由地改换姓氏,开启全新的生活。”
“严令当地官府,未经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追查他们的过往身份,不得对他们有任何歧视性的举措和行为。”
“务必让所有人,无论出身如何,都能平等地享受到大唐百姓应有的权力,不得有丝毫的克扣与差别对待。”
“等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即刻联系当地官府,为这些孩子精心安排入学事宜,让他们都能踏入学堂的大门,接受良好的教育。”
李承乾这一连串有条不紊的命令,让张显怀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双眼,在他过往的认知里,陛下向来以雷厉风行着称,对待敌人从来都是毫不留情,绝不心慈手软。
如今这般宽厚仁慈、善待世家子弟的命令,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但圣命难违,纵使心中不解,他也只能强压下内心的波澜,躬身领命,恭恭敬敬的说道:“臣遵旨。”
李承乾说完,在胡不归的嘱咐下,缓缓转身离去。
众人皆知,陛下的身体在多年的殚精竭虑,早已大不如前,又到了每日按时喝药和休息的时候了。
看着陛下那逐渐远去、略显单薄的背影,张显怀独自伫立在原地,他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的陛下,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慈悲善良?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纵横捭阖,让人敬畏不已的帝王吗?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文,无奈的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王文倾诉。
“小子,你知道吗,要是换成以前那个陛下,这些人,一个也活不成。”
张显怀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仿佛在回忆着那个手段强硬的陛下,眼神中既有深深的敬畏,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王文听到张显怀的话,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认真,没有丝毫的犹豫。
“张指挥使,你错了,就算是换成以前的陛下,陛下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
听到王文的话,张显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略带嘲讽意味的笑容,像是在笑王文的年少无知。
“小子,那是你没见过以前的陛下。”
他的眼神中闪过狠厉。
“那人头,砍得可就没停过。”
说着,他突然恶狠狠的转头看向那群正瑟缩在角落里,满脸惊恐的孩子。
“别看了,砍的就是你们家的人!”
他突然提高音量,脸上带着几分狰狞。
“你们这里有王家的小屁孩吗?老子告诉你们,当年,你们王家家主的头颅,就是被我亲手砍下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眯着眼睛,目光如刀般紧紧盯着这群孩子,他期待能从这些孩子的眼神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仇恨的影子。
在他看来,只要这些孩子流露出一点点仇恨的种子,日后就极有可能成为危害社稷的隐患,他就会毫不犹豫的违抗陛下的命令,将这群孩子全部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群孩子只是一脸茫然、懵懂无知地望着他,眼中除了深深的恐惧懵懂,还是恐惧懵懂。
他们根本不知道王家家主是谁,也完全不明白眼前这个凶狠残暴的大人所说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幼小的认知里,这些过往的恩怨情仇太过遥远、太过陌生,就像是天方夜谭一般,完全无法理解。
看到这一幕,张显怀也只能无奈的摆了摆手,强压下心中那股汹涌澎湃的杀意,安排手下人给孩子们准备食物、烧水洗澡、更换衣物。
等锦衣卫带着孩子们鱼贯而出、离开此地后,张显怀转过身,看向王文问道:“你刚刚说,就算是以前的陛下来,也不会这么干的,到底为什么?”
“你小子可别跟我打哑谜,痛痛快快的给我说清楚!”
王文刚刚一直在低头沉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听见张显怀的话,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张显怀,神色郑重。
“张指挥使,因为陛下心中始终有着明确清晰的目标,他要对付的,是真正威胁大唐江山社稷、百姓福祉的敌人。”
“可现在,这些已经落魄潦倒、毫无反抗之力的世家子弟,根本不是我们的敌人,甚至,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他们还是我们潜在的盟友。”
“所以,就算是以前的陛下,也不会对他们痛下杀手。”
他微微停顿,目光炯炯有神。
“张指挥使,你跟着陛下这么久,难道没听陛下说过吗?我们要做的首要之事,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要认清我们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我们现在的敌人,可不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