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子死了。
为了保护一个被骚扰的女人,被几个醉汉打得像一条狗一样倒在小巷里。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就这样终结了。
我抱着相册哭着入睡。就像他小时候生病了哭着在我的怀里入睡。
在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做了他的妈妈。
相册的第一页,是他出生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的合影。魏黎温柔地抱着我,我抱着小小的他。
相册的第二页,是他满月,魏黎的朋友们来家里庆祝,把红包捆在这个小婴儿的身上,高兴地祝他以后腰缠万贯。
第三张照片,是他第一次长出牙齿,笑得可甜可甜。
第四张,是魏恒“抓周”。我们那些“不靠谱”的朋友又来了,带来了篮球、跑鞋、泳镜、洛阳铲、大炒勺、冲锋号、麻将、魔杖、木鱼和南瓜……为什么会有南瓜?!!
……最终,魏恒抓着个键盘不放。我说很好,以后是作家;魏黎说肯定是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冠军;那些狐朋狗友说不错,家里要出一个键盘侠。
我很喜欢这些朋友,即使年龄跨度很大,也都是志趣相投。尤其是林继松夫妇,跟我们最是有缘。
我一页页地翻相册,回忆儿子第一次看长颈鹿,第一次看大海,第一次吃糖葫芦,第一次吹蒲公英,第一次被狗追着跑……
这张照片,是儿子第一天上幼儿园,穿着奥特曼的衣服壮胆,但是在幼儿园门口跟我说再见的时候还是哭了,一直哭到吃点心的时间。后来他上幼儿园都不哭了,因为老师让他做“吃饭奥特曼”,专门负责给小朋友们发点心。
看到儿子幼儿园毕业演出的照片了。小小的春日花花幼儿园,老师居然能够组建出一支像模像样的小乐队。我儿子梳着搞笑的莫西干头,穿着带金属钉的衣服和皮靴子,坐在架子鼓后面,跟另外几个朋克宝贝一起,给整个幼儿园的小朋友表演。
那个主唱奶凶奶凶地吼着摇滚版的《种太阳》,有个小班的女孩子上台献花给他。我儿子当场就不乐意了,鼓槌一扔,就冲过去把主唱掀翻在地,抢走他手里的花。整个剧院笑成一团。
我们家长坐太远了看不清楚,回家以后,我儿子说,老师安排献花的小女孩是林继松的女儿。原来是他的林栖妹妹,怪不得反应这么激烈。我和他爸都笑得前俯后仰。
那个主唱小孩后来也考上了南城一中,跟魏恒同班,他们在高中又组了个乐队,在校庆演出时登台。前天魏恒葬礼,他也来了。人群散尽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墓碑前唱歌,一首接一首,我也不知道他唱到了什么时候。
儿子死了,魏黎突然说要收林栖为女儿,说让她养老送终。我说我们老了可以依靠侄子侄女,用不着成为林栖的负担。但是他很坚持。他说这是为了林栖好。那好吧,那就这样吧。
林栖是个好孩子。从小就跟在我儿子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跟着我儿子玩得满身是泥。
魏黎说儿子调皮,应该早点上学,便没有上学前班,提早一年送他上了小学。这个做法是对的,班里孩子都比他大一岁,压制着他,使他没办法兴风作浪。后来林继松也学我们,让女儿早早上了小学。
魏黎喜欢象棋,也希望儿子学象棋。但是儿子6岁了还不愿意学。魏黎就找林继松帮忙。
第二天,林继松和燕子带着林栖来家里做客,送给魏恒一个礼物。魏恒打开发现是象棋,不太高兴了。没想到小林栖探着脑袋好奇地问:魏恒哥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啊?
4岁的林栖刚开始对认字感兴趣,我儿子便自豪地教她认棋子上的字,又教她摆棋子。
那天林栖走后,儿子便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爹学象棋。他也教林栖象棋,直到他初一的暑假——当时林栖是五年级。那天,林栖第一次下棋赢了他。他觉得没面子,竟然哭起来了。
他重拾象棋,是高二。我们把受伤的林栖接回家,魏恒便在她养伤期间陪她下棋。他们俩连续几个小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下棋。
林栖右臂的石膏拆掉的那天,像是一个仪式,林栖说想喝奶茶吃炸鸡。我们四个便去了肯德基。林栖的手康复了,笑容也回来了。她顺利地进了南城一中,比魏恒低一个年级。
我给林栖也买了一辆自行车,他们俩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林栖学习成绩很好,我总是听到他们一边讨论数学题一边把自行车停放好。自从林栖来了,魏恒的成绩也突飞猛进,我很欣慰。
每个周末,他们两个会联手跟魏黎下一盘棋,一开始要魏黎让他们车马炮;后来只让一只马;再后来已经有了赢的趋势。魏黎棋逢对手,非常高兴。
那时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魏黎经常是南城省城两头跑,但还是尽量抽出时间跟两个孩子下棋。我们也不再雇阿姨了,我自己做饭做家务。即使再难,我们也给两个孩子维持着同样的生活水平。
一切都还好,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儿子给林栖讲题的时候眼神不对劲。
我在他房间打扫卫生时,看到了儿子给林栖写的歌词。
他俩在路上淋了雨回家,我看到魏恒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水珠。
当时,儿子离高考只有大概一百天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魏黎,他去阳台打了个电话。第二天,段野和他女朋友就应邀来家里吃晚饭。
我对这个段野没有好感,只是保持着礼貌。魏黎却说,他是林栖很重要的人。
那天晚饭,我们相谈甚欢。说到两个孩子的学习,段野忽然很严肃地跟林栖说,18岁之前不能交男朋友,否则剁掉她的小拇指。这话听了骇人,我看到魏恒也脸色一变。倒是林栖欣然接受了。
我知道这话是他受魏黎所托,专门说给我儿子听的。而且效果很好,魏恒主动地跟林栖保持了距离。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林栖在学校上学,我和魏黎对儿子坦白了家里的经济情况——我们已经把房子挂出去卖了,等他上了大学,我们俩就搬到省城去租个地方住着。天无绝人之路,肯定能够东山再起。
我们想把林栖也带去省城,但是转学籍太困难了,我们也真的是没钱,非常为难。
没想到,我们刚一跟林栖开口,她就说不想去省城,说适应新学校新老师需要时间,会耽误她学习,说喜欢留在南城一中,她可以住校,而且段野在学校旁边买了个房子,段野会经常来看她。
既然如此,我们便着手搬离。
搬家的最后一天,儿子说想再和林栖下一盘棋。
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魏恒和林栖坐在地上,安安静静地摆弄棋子。
那局棋到底谁赢了,我也不知道。我坐进货拉拉的副驾,前往了省城。
后来,儿子上了大学,我俩的生意也有了好转。
听说儿子有女朋友了,我和魏黎有点失望。本以为等林栖18岁,她会和魏恒在一起。
不过这样也好。她后来也上了个名牌大学的医学院。我对她越来越放心,联系也渐渐少了。
直到我不得已给她打电话,说魏恒想见她最后一面。
打完电话,我想象了无数种她和魏恒互诉衷肠的场景。但是,事实跟我想的不一样。
那天,她背着书包,风尘仆仆地跑进病房,把手提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高高兴兴地说:“魏恒哥哥,离手术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我们来下棋吧。”
我看到儿子眼里的微笑。他说好。
象棋可能是机场买的,是简单的旅行便携款。林栖把棋子摆好,魏恒便说:“我先。炮二平五。”
魏黎拉着我走出病房。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儿子是幸福满足的表情。
那盘棋下了很久,久到儿子准备进手术室了,还没下完。
林栖说:“等你出来以后,是轮到我走。”
魏恒说:“你不能趁我做手术就偷偷换掉棋子,我都记得的。”
然后我和魏黎就跟着医生把儿子推出病房。
儿子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我爱你。”
傻孩子,这种话你不说,妈妈也知道。
你每年送我的母亲节礼物,无论搬多少次家,我都留着。
其中,有一张卡片里,夹着你小时候送给我的“妈妈心愿兑换券”。
当时你送给我三张兑换券,第一张我用来兑换你亲亲我的脸颊。
第二张,我兑换了一杯豆浆。
还剩下这第三张。
妈妈的心愿再也无法兑换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