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江时景不说话,殷浔的语气急促了点:“怎么了?”
她不敢去听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即使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她有些茫然地仰头,分不清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
现在不应该是清醒着吗?为什么她会做噩梦?
在一片沉默中,殷浔开了口,声音很轻:“是……药有问题吗?”
她已经问到这个地步,江时景没办法不说出实情:“你不该那么相信他的。”
“果然是他么?”风透过车窗流窜进车厢,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四散在空气里,“他居然真的会这么做。”
明明知道她的病有多痛苦,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明明知道她不想被当成异类,想做正常人,为什么连这个都不能如愿?
明明知道她有多介怀这件事,明明知道她一旦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是偏偏还是这么做了。
他们相处了那么久,她想过他会在很多地方动手脚,但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在这种事上耍手段。
江时景抽了面纸递给她,但是殷浔没接。
他这才注意到,她根本没有哭。
车内沉默着,伴随着窗外的风声,无声的凛冽蔓延,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什么,同样无法揣测她想做什么。
他是真的好奇了,殷浔和陆慈安之间,到底有多么深的羁绊?
陆慈安铺垫了那么久,苦心一手把殷浔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极为相似,他们为什么会分开?殷浔为什么会选自己?
一直等车停到江家的地库里,殷浔都不发一言。
而江怀遇已经在等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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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时景到家前,南苏给江怀遇打去了一通电话。
看到来电人是她时,江怀遇分不清自己是期待多一点,亦或是其他更复杂的情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通,微微屏住呼吸,听她告诉自己,时景的女朋友,是南苏的那个女儿。
那个女孩子是顾辞?
南苏的姿态放得很低,她恳请他,看在他们那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在阿辞住在江家的这段时间里,多多照顾她的女儿。
其实不用她说,在知道那就是她的女儿时,江怀遇的态度就已经很明显了。等南苏挂了电话后,他就一直等在会客厅,直到现在两个孩子从外面回来。
在看到殷浔第一眼时,他就认出那是他五年前救南苏出来时跟在她身边的女孩。十五岁的顾辞和二十岁的殷浔,其实容貌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他很清楚顾辞身份的尴尬,当时他就建议南苏最好是把她先藏起来,等风声过去再循序渐进登堂入室也不迟,但是等回到国内后,伴随着南苏车祸、顾辞不知所踪,这件事被彻底抛在了脑后。
直到今天,失踪了的女孩和他的儿子一起,挽着手站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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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江时景微微颔首,态度到礼仪都一丝不苟、毫无差错,恭敬有余,却亲密不足。
殷浔有样学样:“伯父好。”
江怀遇笑了一下,语气很亲切:“小浔来了。”
南苏和江怀遇的那点事,不用江时景亲口讲,殷浔就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她对几年前亲身到场救人的江怀遇谈不上印象好坏,只是觉得这人很奇怪,明知道无望的事情却还是要去做,做完了也没落得什么好——这是什么舔狗型人格?
江怀遇对殷浔怎么想一无所知,他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孩,在细枝末节处确实能看到南苏的影子,只除了一双青黑色的眼睛——
他对上视线时,冷不防一怔。
眼里分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仿佛有一张假面贴在脸上,只是在他面前露出程式化的表情。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在电话里南苏似乎有难言之隐,他追问时却只含糊其辞说阿辞的变化分不清是好还是坏——
殷浔看起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似乎和之前还在三不管地带时的病态完全不一样,但是她的眼底有隐隐被压抑着的情绪,江怀遇很难不怀疑如果任由她压抑会不会有一天她迟早会疯掉。
那些被压抑、被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但是他不方便明确问出口,他相信江时景也能看出来,后者不发一言,大概是心里已经有数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微笑慈祥:“累了吧?房间已经收好了,快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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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南苏平时的性子很温软,但是这时她深深皱起眉,分明有些不悦:“小浔是我的女儿,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阿苏,你冷静一点。”卫行止对她当然说不出什么重话,他把桌上合着的文件推给她,语气温和,“我并没有说她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她现在是时景的女朋友,难免在京城引人注目,说闲话的也多。”
他斟酌着用词:“毕竟她跟你分开过五年不是吗?我知道你在她身边时,把她教得很好。但是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重新改变一个人了。”
“这份文件上写的东西我都看过了,我也咨询了医生,”卫行止轻叹了一口气,“童年的创伤和蓄意的诱导,会给她造成一定的阴影。而且——”
他的语气蓦然变得低沉:“我看了她的体检报告,有人一直在给她服用禁用药物。”
南苏啪一声合上文件,眼神冷漠锐利:“什么意思?”
“阿苏,你在那段时间里,她身边,有没有什么人,是跟她关系非常密切的?”卫行止的措辞很小心,“小浔是个好孩子。按你的描述,她应该是个阳光自然心理健康的姑娘,但是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女孩,你确定她真的是个,正常人么?”
看到南苏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卫行止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很了解他的妻子,这时候她心里一定在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坚持在她身边吧。
“小浔就像是被枷锁束缚的人,她分明天性纯良,却有人故意诱导出她心中的恶鬼,让她在束缚中挣扎,游移在玩火边缘。”
他轻声做了结论:“那个人很危险,绝不能让小浔再与他接触。”
南苏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红色,她咬了咬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可是这样说,我的女儿不才是受害的一方吗?”
“那些人为什么会来非议她?”
她垂下眼,声音很低:“明明,受到伤害的,只有我们,不是吗?”
“阿苏。”卫行止伸手揽过她的肩,他能感受到身边女人的身体正在轻微的颤抖,“她是你的女儿,是阿昭的妹妹,是江时景喜欢的人。这些限定词堆到一起,当然会有很多人看不过。”
南苏无声捂住脸,有眼泪从雪白的下颚上跌落,她颤抖得更厉害了。
等她的情绪平静些后,卫行止才开口问:“你知道,那个诱导她的人,是谁吗?”
南苏的脸霍然变得难看。
每个字几乎是被她咬出来的:“陆慈安。”
“陆慈安?”
卫行止迅速在脑海里捕捉了一遍这个名字,皱眉:“是Aurora的总裁?”
“殷浔为什么会认识他?”
他从来没有听南苏提过这个人,而且……
听说此人是混血,黑白势力都有涉猎,如果真的是这个人,那事情就很难办了。
“他和小浔一起生活了有五年,”南苏尽可能说得清楚,“他就是个疯子。而且我总怀疑,我和小浔分开这么久的原因,就是他从中挑拨。”
卫行止眯起眼:“他?”
他和Aurora并没有太多的接触,但是据他了解Aurora的总裁很年轻,也很有能力,现在看果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而且能小时候就和殷浔生活在一起……
那看来背后的灰色势力也不容小觑。
还没等他理清思路,书房的门被敲响,敲门声还很急促,卫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浔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