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立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李家嫂子,不凑够免役银,你家男人被抓去前线,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拍着大腿道。
“女娃横竖都是赔钱货!”旁边的精瘦汉子啐了口唾沫,“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不如趁早换银子!”
“就是!”另一个妇人扯着尖嗓子,“丫头片子除了洗衣做饭还能干啥?家里没个男人撑着,早晚饿死!”
人群越围越紧,七嘴八舌的劝诫像无形的绳索,将妇人越捆越紧。
“卖一个闺女就能救全家,这账多划算!”
“快些决定吧,日头都要落山了!咱们还得赶夜路回村呢!”
......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下下扎着妇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直哭,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这时,汉子怀里的男婴发出微弱的哭声,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他把婴儿往妇人面前一送,“你看看大宝,都瘦成什么样了!卖了大丫头,至少...至少都能活命啊...”
汉子的声音突然哽咽,用生满老茧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襁褓中的婴儿抽噎着,单薄的衣衫下,根根肋骨清晰可见。
妇人浑身一颤,突然扑向那个木偶般呆立的大丫头,将她瘦小的身子死死搂进怀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可最终,她只是把额头抵在女儿瘦小的肩膀上,再没说一句挽留的话。
周围劝说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牙行门口的风卷着尘土打着旋儿,把妇人破碎的呜咽声卷得七零八落。
林墨的骡车被堵在人群后面,被迫听完了整个小剧场。
她的眼神闪了闪,直觉这件事情的背后另有蹊跷。
这几日,她虽然一直在忙活着搜罗古董玉石,早出晚归,可也会时不时留意着裴戎那边的动静。
若是没记错的话,裴戎前几日才往新兴县拨过一批赈灾粮。
那批粮食总共五百石,足足装了五十车,还是裴戎亲眼看着装车发运的。
按理说,这些粮食虽不够全县支用,却也足够让受灾最重的几个村子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何不至于要如此急火火的进城,靠着卖儿卖女才能活命。
林墨重新仔细打量了一下中年汉子,补丁摞补丁的褴褛衣衫下,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鞭痕。
“呵!”林墨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要么是粮食被层层盘剥,根本没到百姓手里,要么就是......
看来,这里面的水很深啊!
林墨突然灵光一闪——裴戎负责查案,她负责买人,这不正好配合得天衣无缝吗?
正好可以将这帮人一网打尽。
啊,不对,一扫而空,也不对,一个不漏......
算了,乱用成语而已,这不重要!
林墨敲了敲车厢,“你好好待在里面,别探头探脑的!”
说完一个利落的翻身跳下车,板起小脸,煞有介事地掏出腰牌在这队人的面前一亮。
那队乡民只见一位锦衣小公子手持一枚精致腰牌,虽不识得是何来头,但看那通身气派便知是得罪不起的贵人。
众人吓得膝盖发软,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紧贴着尘土飞扬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领头的汉子更是心头狂跳,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拼命回想方才可有哪句话说得不妥——这些贵人们最是记仇,稍有不慎,怕是要连累全村老小。
林墨:......
糟糕!装大发了!
这下社死了!
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林墨急忙扶起领头的汉子,压低声音道,“快起来,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
她借着搀扶的力道,将汉子往旁边带了带,示意身后的小巷,“随我来。”
那汉子见贵人态度平和,并未动怒,不似要问罪的模样,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他不敢多问,只默默朝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亦步亦趋地跟上。
其余人退到路边,不安地张望着。
妇人搂紧怀里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紧锁巷口,口中喃喃自语,“当家的,你可得好好的......”
僻静的巷子里,中年汉子恭敬地垂首躬身,忐忑地站在林墨面前。
林墨抱着胳膊,摆出一副无赖样子,“你们冲撞车驾,本不该轻饶。不过我家公子心善,最爱听些市井趣闻。”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汉子一番,“若是能把故事讲好,逗我家公子高兴,还能得几个赏钱,就不用卖儿卖女了,如何?”
汉子的背脊弯得更低了,破旧的衣领里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颈。
“贵人说笑了,我们这些粗人,哪敢污了贵人的耳朵......”
林墨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那就只好送你们去衙门,挨上四十板子了,不知你们撑不撑得住?”
中年汉子瞳孔一缩,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巷口,粗粝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冷汗顺着额角流淌。
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终于点头应下。
走出巷子时,他朝乡亲们摇了摇头,只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众人跟上。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默默地跟上了领头人的步伐,沉默得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骡车带着一小队人渐渐远去,牙行门前依旧人声鼎沸。
讨价还价的吆喝声、孩童的哭喊声、牙人尖利的训斥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方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卖儿鬻女的队伍又排成了长龙,在尘土飞扬中缓慢向前移动。
片刻后,秦州府衙东侧门门前。
守卫远远望见林墨的骡车朝这边驶来,心中纳罕,这位小爷平时只走角门,今日怎么奔这里来了?
直到骡车越来越近,他才看清车后竟然跟着一串衣衫褴褛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
守卫暗自腹诽,行动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无他,林公子打人是真的疼啊!如今回想起来还觉得肩背隐隐作痛。
“林公子,您这是......”
守卫小跑着迎上前,接过缰绳,眼角余光扫过那群瑟缩的百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墨随手亮了下腰牌,“不要多问!裴大人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