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丽质的死,小郎君表现出来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将她轻轻放在怀里,像她从前每一次小憩时那样,不敢动,也不忍放。
这二百多年以来,他想尽一切办法为她续命。灵草、秘术、神药……凡是他能想到的、能找到的,都倾尽所能。李丽质能撑到现在,并非靠这些外物,而是靠她心头那一缕执念——只因他和小郎君的约定,要陪他走到天涯海角。
如今,路已至尽头,那一缕执念也终于随风而散。
小郎君低头望着沉睡在自己怀中的李丽质,她神色安详,如同熟睡。他轻声说道:
“丽质……你先睡一会。我过段时间就来陪你。”
说罢,他伸手一招,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具水晶棺材。这水晶棺是系统商城里兑换的产物,据说拥有保持肉身不腐,甚至禁锢死者元神的功效。
这幅水晶棺,本来是他为自己准备,没想到,现在用在了自己最爱的人身上。
是的,曾经拥有系统的他,自然也拥有储物戒。那是系统赠予的附属功能,他原以为系统离去之后,戒指也会随之失效。可出乎意料的是,储物戒却始终完好,只是失去了灵石的恒久驱动,维持不了太久了——撑不过三百年。
从大宋的故土出发,他们用了两百多年,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那时她还在,步履虽慢,眼神依旧坚定。他们一同走过了冰川、火山、沙漠与深林,在无数星辰照耀下交换沉默,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回去的路,小郎君走得更快了。他只用了一百多年。
只是这一路,他是孤身一人。
他不敢再将水晶棺材收进储物戒,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储物戒什么时候会彻底失效。他害怕一觉醒来,那具承载着他所有执念的水晶棺,会一同碎裂在尘埃中。
所以小郎君一直背着它,背着她,一步一脚印地往回走。
那副透明的棺材,在日光下闪着寒光,里面的李丽质仿若沉睡在水月之中,美得不真实,也静得叫人心碎。
小郎君一路过无数王朝和国家,穿越重重战火与瘟疫,走过了被称作“仙人之路”的古道。
一路上所有国家的人都看到一个怪人,一个背着水晶棺材的怪人,风尘仆仆地行走在山河之间。
两百年后,小郎君终于回到了故土。
他站在山谷入口,灰衣染尘,满身风霜。天色阴沉,薄雾缠绕山腰,林中有鸟鸣从高处回荡,清脆而悠远。
这是大宋旧地。
是洛阳西南,那一座隐藏在群山深处、无名无记的小谷。
是他与李丽质二人曾并肩踏足,曾许下“若能长伴,便在此处为家”的地方。
几百年过去,外界换了几朝几代,山谷却依旧如昨,仿佛被时光遗忘,亦或……是被李丽质的执念替他守住了这一隅净土。
谷中仍旧开满情花,密密匝匝,花叶如火,香气轻柔如泪。花瓣随风浮动,宛如旧梦重现。
小郎君站在谷口良久,直到暮色四合,才低声开口:“丽质,我们回来了。”
他抬手,指尖轻触储物戒,一道道幽光闪现。那是他数百年来在异邦集得的珍奇物资——木材、铁器、水井构件、药种、石碑、引水符、护谷阵盘……
他把储物戒倾空,只为一个承诺。
他用这些物资和金钱,招募了工匠,用医术换取人心。曾有人问他:“你出这么多银钱,在这深山幽谷之中建立如此庞大的庄园,是为谁而建?”
小郎君答得简单:“为一个梦。”
于是,在这座山谷之中,他开渠引水,筑房垒台,建温泉、设药圃、布避风林阵。他亲自规划谷道,将山体之气引入泉眼,将草木之性与地势调和。
一日复一日,山谷从荒地变成了世外桃源。鸟儿开始归巢,林中药香渐浓。
没多久,外界爆发战火,烽烟四起。许多当初为他建谷的工匠,流亡他处无门,便留在了谷中。
小郎君没有多问他们从何处来,只给他们留下这一片山水,并淡淡说了一句:
“愿你们忘情于世,平淡的在这里活下去。”
他将这座山谷取名为——绝情谷。
这“绝情”二字,看似孤冷,实则深情。
非因真绝情,反是情深不寿;唯有忘情,方能长存。
从此,“绝情谷”这个名字在后世悄然流传。人说它是避世之地、仙人所居,却无人知,这谷中埋着一位公主的梦。
而小郎君,因为修习天命人,龙姑娘传承的秘法,寿元封于四十岁之境,不老不死。
他不为长生,不为仙道,只是为守在李丽质的身边。
白昼里,他在谷中行走,或医人治病,或教子识药,或独自采花种草。他很少多言,却始终温和,时常一个人倚在谷口,望着云起云落,仿佛在听谁的脚步。
夜幕降临,群山沉寂。
他便独自一人走入山谷最深处的一座岩洞。
岩洞深藏在一处壁后,重重岩石掩盖其口,外人无法知晓。洞中布着静息阵,恒温不变,四季如一,连落尘都不可入。
而最深处的石台上,静静安放着一口水晶棺。
棺中女子静卧,容颜不老,发丝如瀑,唇角带着极淡的笑意,仿佛昨夜才安眠。
小郎君每夜都会来。
不多不少,坐在她棺前,说几句话,或长或短,时而低语,时而自笑。
有时他会说谷中今日开了什么花,哪个孩子调皮,把情花瓣当药丸吞了,差点被罚。
有时他会说自己又翻出她当年画的那只“白猫成精图”,觉得可笑,也觉得可惜。
有时,他会静坐许久,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从不缺席,从不间断。
这一夜,他依旧照常而来,坐在棺前,衣袍微乱,满身山野药香。
他抬眼望向她,声音低哑:
“今日谷中来了个小娃娃,说长大后想做谷主。”
他顿了顿,眼角微弯,“你若在,说不定会笑……又说我‘招人教子有一套’。”
“情花又开了,今年的颜色,比往年淡些。”他望向洞口外那抹泛光的夜色,轻声呢喃,“可能是……雨水太多了。”
他靠近棺沿,额头轻轻抵住透明的棺面,闭上眼。
良久,他轻声叹道,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酸楚:
“丽质……世人常说,生不能同眠,但求死能同穴。”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水晶棺中那张沉睡已久的面容,语气忽地轻了下去,几乎像个执拗的少年,又像个疯魔的老者:
“丽质……我反悔了。”
“我不想让你死,我想让你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山洞中静得像坟冢。石壁上的寒意顺着他脊背一寸一寸往心口钻,点燃他沉睡已久的执念。
长孙止手指微颤,落在棺面上,一寸寸抚过她眉眼、鼻梁、唇角,那些熟悉到骨髓的轮廓,哪怕千年也不会忘。
“让生者死,很容易。但要让死者生……太难了。”
他闭上眼,额头抵住棺面,唇角轻轻抽动,像是咬着什么不肯松口。
可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多年前听过的一句话——天命人龙姑娘曾在离开天命之地前随意提过:
“这世上有些命,不是转世,而是被调换过来的。”
那时他未深究,只以为是指灵魂与肉体的相错。但如今想来……那句话分明另有深意。
而早在更早之前,孙郑琴便曾说过:“命格可以被锁定、干预,甚至改写。”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不仅仅是“干预命运”那么简单。
小郎君站起身来,在岩洞之中缓缓踱步,唇角紧抿,脑中飞速运转。他曾有系统,接触过诸多术理,行走异域百国,也在天命之地看过那座悬空藏书阁。
他是穿越者,何其聪明。
即便无人明说,他也能顺着蛛丝马迹,推演出一个他从未真正敢承认的可能性:
——命格,可以改变被替换。
——那么,人的生命,是否也能“替换”?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水晶棺中沉睡的她,目光一瞬间亮了,仿佛燃起微光。
“夺命格……就像修真界所谓‘夺舍’。”他低声喃喃,“只要你的元神还在……”
他缓缓跪下,指尖点在李丽质额前的棺盖上,闭上眼。
“丽质,只要你元神没散,就有机会。”
回想几百年前那一日自己将她放入水晶棺中,他其实就已经埋下了这个念头——只是那时,他不敢去面对这条路上的无数禁忌与代价。
但此刻,念头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填满了他的思维。
哪怕众人会说这是疯魔,是逆天,是邪术。
哪怕这条路的终点,他自己也未必能活着看到。
哪怕把自己剩下的一切……都搭进去。
长孙止低下头,手掌贴在棺面,语气恢复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丽质,等我,我会带你回家。”
绝情谷的夜,已不像往年那样宁静了。
从四方而来的年轻女子被悄然带入山谷,身披白纱,神色怯懦,脚步仓皇。她们都被告知,这里是“谷主长孙止”选婢之地。
而外界对“长孙谷主”的传闻,早已变得不堪入耳。
——有人说他修道失败,心智迷乱,夜夜沉醉女色。
——有人说他因曾失爱,性情大变,专门掳来貌美女子发泄私欲。
——更有人传言,绝情谷如今是人间地狱,无一女子能全身而返。
可奇怪的是,流言四起,却无人真正见过他如何淫乱。
他偶尔在谷中现身,总是眉眼淡然,身着青衣,眼底清冷。偶有女子大胆靠近,试图攀附讨好,反被他冷声斥退:“你不配。”
众人将之理解为“他喜欢清纯羞涩的女子”,于是新的流言再起:
“长孙止好色,却喜羞弱。”
这一切,都是他故意为之。
他将自己的欲念装进了一个“虚伪的皮囊”,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残暴的情痴”,用“好色”的标签掩盖真正目的——搜寻适合“命格替换”的宿主。
因为,他知道——
这项禁术,最怕的不是他人的阻止,而是需要被替换的宿主心甘情愿,最好实在懵懂中,就被夺舍了身体。
只有当你将“目的”掩盖得像个笑话,才没人去揭穿你真正的执念。
“用真作假,再用假藏真。”
这是他曾在和李丽质一起周游百国中,旁听某国宰相与刺客斗法时学来的道理——此刻却被他活生生应用在这场命格谋术中。
他每夜独自检查这些女子的血脉、命盘、骨龄与神识流转,用密法悄然探查她们体内的气运流线。
而他真正要找的,是那极其罕见的“天阴命格”——生来阴气盛极、体质虚寒、元神易容,可作为宿主接纳另一人命格与魂体的绝佳“转生容器”。
这种人千年难得一见。
若无系统引导,仅靠人力去寻,简直如同在深海里捞针。
好在,这一年,大宋已破,天下大乱,洛阳一带民不聊生。少女失踪时有发生,官府无力监管。城中逃荒百姓辗转失踪,也无人过问。
正因如此,他才能悄然将那些“失去背景”的女子诱入绝情谷,掩人耳目。
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料到,数年过去,他诱来过上千名女子,却无一是“天阴之体”。
那一年,春寒料峭,洛阳尚未彻底陷落,却已是兵荒马乱、民心浮动。
长孙止一身素灰长衣,缓步行于洛阳旧街。他的目光扫过街头行人、摊贩、破庙门前乞食的孩童……他的神色淡然如雾,眼中却始终带着一缕冷漠的目的性。
他不是来看人间疾苦的。
他是在找——那千万人中,仅存一人的天生阴体之命格。
经过多年对命理、魂性与气息的研究,长孙止已能在一息之间,通过呼吸中吐纳的细微气流,感知一个人的“阴气”程度。不是寒,不是凉,而是那种从骨髓中渗出的阴寒命意,仿佛是出生那一刻,就背着一口冰棺。
就在他要穿过街角、回头不作留意之际,一股彻骨的冷意擦肩而过。
他猛然顿足,目光朝斜对面扫去——
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奔过青石街面,墨色的发被风吹乱,身着浅紫破衣,脚下带尘,却遮不住一身惊艳的美貌。那双眼,像冰湖下的光,静而冷。
更诡异的是,少女奔过之时,空气竟似微微起了一层白雾,宛若冷气逸散,令街边的犬吠也瞬间停住。
——阴气入骨。
长孙止眼神骤然一凝。
“这莫非就是……天生阴体?”
他才刚起步,还未思索该如何搭话,却听得一阵呼喝:“别跑!你个小贱人,还敢偷东西!”
转角处,两名壮汉挥着木棒冲了过来,追着那少女穿街而奔,行人纷纷避让。少女脸上带着惶恐,却并未哭喊,只有双眸死死盯着前方,像一只被逼入绝路的雪狐。
长孙止一边冷眼旁观,一边脑中飞快运转。
机会。
他当即拨身向前,袖口一扬,一道内力无声震出,挡住那两名大汉的攻势。
“大白天欺辱弱女,真当无人管你们?”他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寒意。
那两名大汉被震得连退数步,抬头一看,见来人气势非凡、眉目深沉,心下也不敢造次,唾骂两句便悻悻而退。
少女站在巷口一侧,胸膛起伏不定,脸色苍白,发梢被汗水浸湿,她望向长孙止,唇角轻启,似乎想道谢,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没事吧?”长孙止收回手,一脸从容。
少女怔了怔,眼神浮上一层湿意,她咬了咬唇,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长孙止眼睫微垂,像是在思索,下一刻,唇角淡淡一动:
“我叫——公孙止。”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却藏着一丝讽意。
他从不轻易言名。
在这个世上,能唤他“长孙大哥”的人,只有一个——李丽质。
其余人,不配听到他真正的名字。
少女怔了怔,随即低头一笑:“我叫裘千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