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城。
尽管地形所限,城池远不如搬迁的元城规模,但也算是周长二十里的大城。
除去城门和四角的高大城门楼,沿途还有二十四个门楼,架设了劲弩,堆放着守城器械。
耶律余睹穿着一身制式辽国札甲,腰间佩刀,双手搭在城墙垛上,微蹙的眉头扫视着左右。
城池三面临水本是优势,但这个岳鹏举大军辎重仿佛用不完,硬生生搭出了足够多的渡桥来,而他本人更是将将台夯在唯一的陆面,周遭起了羊马墙不说,拒马鹿角更是绵延开去。
耶律余睹甚至亲眼看见岳鹏举带着军将,给那些民夫发放铜钱。
尽管太远,看不真切,可那金光闪闪的,不是铜钱,总不能是金钱吧?
金人都没这么干的。
而且,耶律余睹能看到将台上的那道身影,时不时就端起个什么东西来,朝自己这边望,好像就能看清自己一样。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浮起来了?”
耶律余睹忽然一愣,指着对面浮起来的大球,愕然看向了身旁的行军猛安。
“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或许是巨大的猪尿泡?”
女真猛安嗤笑一声:“耶律万户还有心情在乎这个,此前王伯龙万户在外袭扰,万户为何不下令冲出去?”
“步卒冲不快,三位猛安的骑兵就能在这交错的河道之间,冲的快了?”
耶律余睹一指对面将台:“那个岳鹏举敢在唯一陆面立起将台,必然早有应对骑兵的准备,去的少了没意义,多了又铺展不开,王伯龙万户的三个猛安都无法展开冲锋,诸位难道视而不见?”
女真猛安们当然看见了,但他们的主要任务除了打仗,就是监视耶律余睹,只要对方敢有二心,立刻绑了送到燕京。
这是国主完颜吴乞买亲自下的圣旨,是经过勃极烈大会肯定的。
因为耶律大石跑了,还抢了大漠的可敦城,那地方原本已经是金国地界了,奈何太远,又贫瘠,没有万户愿意去驻扎罢了。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耶律大石又称王了,耶律余睹若是带走契丹故种去投奔,军中打散开的四万多契丹兵怎么办?
还能继续给金国卖命?
诸多金国贵种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自然是不许此事发生的。
“太师奴,在城内挖壕沟,每隔十丈掘出一丈深坑,派人驻守探听,防止被人掘了地道。”
耶律余睹对一个年轻猛安下令,又朝三位女真猛安道:“我等皆擅长野外浪战,哪怕冲锋十个来回也不在话下,可是忽然被一夜围城,固然有我的责任所在,可哨骑皆为三位猛安麾下,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是说不过去的吧。”
“哨骑被暗中射杀,俺们能有什么办法?”
另一个猛安嗤之以鼻:“难道要俺的哨骑,穿双层铁甲去侦察吗?”
“你这是气话,是为了抬杠而抬杠。”
耶律余睹知道金人都有这个毛病,不禁连连摇头:“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王伯龙万户一个照面之后,就失去了踪影,我猜测可能是去袭扰元城,好给我们松口气,而我们能做的,除了守城之外,就只有四个城门大开,骑兵在前,步卒在后,能冲出去一个是一个,否则一旦被锁城,那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耶律万户是想放弃此城吗?”
首先说话的猛安冷笑一声:“此城乃是河北路最底端,最接近明国京东路之所在,弃城就等于放弃了最前的尖牙,到时候再放弃河间府,真定府,干脆让那个岳鹏举去包围燕京算了!”
“你这也是气话,对眼前战事毫无用处。”
耶律余睹很气,却又无可奈何,长呼一口气道:“如此便只能安然守城,贸然出击,万一失败,敌军卷着咱们得败军冲入城池,那就彻底乱了,毕竟对方兵马是我们的三倍,民夫辅兵一万余。”
三个女真猛安互望一眼,他们当然没什么主意,此刻倒也不好再抬杠,毕竟耶律余睹还是在认真为守城考虑的。
城下的太师奴,带着契丹兵赶着签军(征调各族青壮)和一棍汉(掠来的前宋汉人),开始掘开城墙内的条石,开始挖壕沟和深坑。
为了节省粮食,上次撤离时把能杀的都杀了,如今临时掠来的一棍汉,就显得有些不够用。
不得不额外签军,这个可是要付钱的。
“最关键的还是水路运送辎重太快了。”
耶律余睹喟然出声:“明朝水船太过发达,是我们的数倍之多,即便是骑兵也拿水军没什么办法,除了多起炮之外,我想不到什么办法了。”
“那就起炮,四面起,城中很多房子可以拆,那些人没地方住,刚好顺便来干活。”
三个女真猛安终于下了决定:“炮台高高的,多多的,炮子也要多多的,先砸他们一顿,让他们不敢轻易筑起工事。”
“那就按三位说的办。”
耶律余睹转头继续望着外面。
三个女真猛安懒得陪衬在这里吃风,纷纷下了城墙,去喝酒快活了。
“都统,前宋军兵那个狗一样的战力,只要肯守城都没问题。”
太师奴作为耶律余睹的亲随,如今也成了猛安,但在无人之时,还是喊了耶律余睹在辽国时的官衔。
“嗯。”
耶律余睹微微颔首,左右查看一番,确定无人,道:“太师奴,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这次恐怕熬不过去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方的辎重足以彻底锁城,然后再锁一层,就算燕京发兵来攻打,也只是相当于在攻城,而这恰恰是铁骑的短板。”
“还能这样?”
太师奴顿时一愣:“都统打算怎么做?只要都统下令,俺万死不辞!”
“我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破解。”
耶律余睹拍拍同为契丹人的部将肩膀,“但是,我可以保证,哪怕情况再艰难,也会带你走出一条生路。”
“都统!”
太师奴眼眶发红,用力点点头。
“去吧,好好休息一下,一旦对方起炮,恐怕就睡不好了。”
耶律余睹笑了笑,太师奴感动离去,而这位契丹都统也随即陷入了沉思之中。
太师奴擦了擦眼角,手指上都能感受到泪花的湿润,内心也忍不住有些激动。
经过一间大房,听到里面传来快活的声音,忍不住脚步一顿,下意识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