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柳生?”
“啊,怎么了?”
柳生柚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身边的短发女生。
“教授叫你回答问题呢。”
女生压低了声音,示意柳生柚看向前方台上的的教授。
虽然自己看着女生的脸,却怎么也无法想起女生的姓名,柳生柚便放弃了注视她,转而看向了台上胡须花白的老教授。
想必他已经被自己吊儿郎当的态度气坏了吧。
“柳生柚同学,我觉得你下课有必要来我的办公室一趟了,讲一讲你两次旷课和上课睡觉的事情。”
古板的老教授有些恼怒地用三角尺轻敲着桌面,周围的学生们也纷纷朝柳生柚发出了戏谑的笑声,只剩她一个人满脸冷漠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服部教授本来就是个昭和时期的老头,做事都是严谨又一丝不苟,柳生你总是惹他生气搞不好要挂科了呢。”
女生还在好意地提醒着柳生柚,但柳生柚几乎没有任何想要听她话语地意思,只是继续趴在桌子上,仿佛要将身边的一切隔绝。
她似乎能开始理解曾经那个少年的心态了,当生活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时候,逃避这件事本身就会充满意义。
哪怕只是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听着老师的责备、同学的嘲笑,便也是足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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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柳生柚!不要无视我啊。”
“啊,不好意思,没看见你。”
走出教授办公室的柳生柚几乎是下意识忽视了站在门旁的短发女生,随后努力朝她做出了一副抱歉的表情。
如果道歉毫无诚意的话,那道歉的动作本身不就是浪费精力吗,那不道歉或许会更好吧?
柳生柚又开始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已经决定下一次绝对不会再随便说出“不好意思”这种低三下四的话语了。
“被教授狠狠骂了一通吗?”短发女生自然而然地和柳生柚走在一起,完全不在意柳生柚的内心到底有没有想要跟她一起走的意思,“那老家伙也是嘴上不饶人的啊。”
“老人臭难闻死了,我再也不会去他办公室了,待久了感觉自己离死又近了一步。”柳生柚同样嘴上不饶人,话语相当刻薄,“再说了,为什么要占用周日的时间上课啊?”
“这就是名校的教授啊。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了,下周要不要出去玩啊?我来东京一个多月了还没去过东京塔呢。”女生突然很兴奋的样子,“我们老家青森死气沉沉的,一点生机都没有。”
“青森的苹果不是很出名吗?”
“对啊,但是农协的那些老家伙们每天都阴沉着一张脸,好像大家都欠他们钱似的,我们都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短发女生眼前一亮,“对了,我还带了一点过来,等会我回宿舍分你一点给你怎么样?”
“不要。”
尽管铺垫了不少但柳生柚还是决绝地摇着头,果断拒绝了短发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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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材生,大学生活怎么样?”
难得的,坐在驾驶位上的不是那个成天面无表情的光头司机,而是柳生集团的大老板柳生一本人,今天是他难得的假期,便亲自来接女儿放学。
看他满脸的笑意,应该对于这件事期待了很久的样子。
“没什么意思。”
“我当年的目标可就是考东大啊,可惜了,成绩还是差了一点。”
全世界的父母都喜欢拿自己当初的目标作为丈量子女成绩的标准吗?柳生柚在心里这样冷漠地想着。
柳生柚......不,当没有外人的时候大家都会叫她的本名,简柚柚。
她对于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态度和所有外人都没有区别,依然是敷衍到有些冷淡的程度。
哪怕自己成为柳生一的女儿已经三年之久了,简柚柚对于柳生一还是没有任何好感可言。
曾经他花重金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治病的时候,自己姑且还能对他抱有一点点于情于理的善意。
可现在呢,自己对这个男人最后的善意也随着父亲的去世而消失了。
简柚柚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
简迅已经去世了。
————
简柚柚记得那是三年前一个阴森的雨天,杨奏换上了一件漆黑的衣服,甚至没忘画了个淡妆,随后她沉默地带着自己上了柳生一的车,来到了简迅待了一年多的医院。
医院的医生们排着队向自己鞠躬表示歉意,即便他们见惯了生离死别,但这种礼节还是要做的。他曾经的同事们坐在医院的大厅里,低声窃窃私语着,仿佛逝去的那个人和他们并没有任何联系。
而柳生一,则是坐在车里没有下来,独自抽着一根又一根香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种场面。
当看着简迅被盖着白布从病房里抬出来的时候,自己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冷漠到几乎有些绝情。
她只觉得自己的父亲操劳了这么久,居然只能以这种方式得到了最后的平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简迅被埋在了浅草寺旁边的谷中灵园,算是一片宁静美丽的墓地了,僧人在简迅的墓前敲着木鱼为他超度,而站在一旁低着头的简柚柚只是想着自己的父亲是个无神论者,恐怕不会这么容易被几个经文送走的吧。
对于妻子的前夫不得不说柳生一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生前为他提供工作,住院提供最好的治疗,去世以后还负责了安葬......
但,这一切的代价,便是简柚柚的妥协。
从这一天起,她的名字从简柚柚变成了柳生柚,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她的心和自己的父亲一起被埋葬在了那幽深的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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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自己的生活有没有变得更好,简柚柚的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她以柳生一女儿的身份住进了柳生家的大房子,有着保姆照顾起居,私家司机负责接送,被安排进了东京最好的高中乃至靠自己的实力考到了东京大学。
四年过去了,简柚柚真正实现了女大十八变。原本有些稚嫩的脸蛋越来越成熟,发型也从双麻花辫变成了贵族大小姐似的黑色长直发,她摘去了方框眼镜,转而每天戴隐形眼镜,标致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冰山美人。
这些都是柳生一请专门的化妆师为自己设计的形象,简柚柚清楚这为了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位大老板的千金,而不是哪个穷困人家的土妞。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清楚柳生一对自己的期待,这个男人希望简柚柚能够受到最好的教育,成为一位精英人士,最终接管自己的柳生集团。
简柚柚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要对自己抱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期待,到底是什么契机让这个异国的男人有了这样的想法,她也无从了解。
但至少,经历了这么多变故的她,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只是顺从着身边的一切发生着,如浪潮般将自己裹挟着,向着未知的暗流漂流而去。
那个曾经愿意给予自己力量反抗所有不公的少年,就和那个夏天一起,逐渐从自己的记忆中模糊了。
他曾向自己许下承诺,一定会办好签证,来到日本寻找自己。
但,柳生一已经彻底将她的信息封锁了起来,她失去了一切通讯的自由,没有电话号码,没有邮箱,每天的行动轨迹都在柳生一的安排中,不会有任何差池。
如同笼中的鸟儿一样,任由这个男人支配着。
白天在学校上课,放学有司机接送她回公司,请那些管理人员来对自己进行培训,讲一大堆自己根本听不懂的东西,她连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力气都没有,完全不希望应付这些家伙。
或许自己应该学着感恩才对,如果没有柳生一,自己根本不可能得到这种生活,这种人们梦寐以求的富人家生活......
是吧。
简柚柚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美丽而又精致的金丝雀,双翅却被他人死死捏在手中,连放声高歌都显得格外奢侈。
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有交集,只需要封闭自己,平安无事地度过大学的时光。
就这样,像只冷漠的豪猪一样,对所有人展示自己身上的利刺。
便也足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