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脑中飞速运转,红缨饮料厂厂长的位置的确诱人。
空降过去就是科级干部,仕途算是迈进了一大步。
况且,梁伟斌说得对,盘活一个烂摊子,比在国资委混资历更能打响名声。
但另一方面,国资委平台更大,接触的资源更多,发展空间也不错,只是自己年龄是劣势。
他沉默了片刻,内心挣扎着。
这时,梁伟斌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循循渐诱:“沈毅啊,你想想,在国资委,你上面还有仇永坚,再往上还有其他人,升迁的机会僧多粥少,竞争激烈。去了红缨,你就是一把手,可以放开手脚干,做出成绩来,谁还能拦着你升迁?体制内,最重要的是职级和资历啊!”
梁伟斌这番话,正戳中了沈毅的痛点。
在国营厂的那些日子,被上司黄育龙故意打压,处处受限的憋屈感,让他渴望一个能真正施展自己才华的舞台。
“梁市长说得是,”沈毅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那我就去红缨饮料厂试试,只是,周厂长那边……”
梁伟斌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周济正现在自身难保了。组织上会让他提前退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去了之后,先把厂子稳定下来,该清理的清理,该重用的重用。别有什么顾虑,我支持你。”
“明白,梁市长。”沈毅语气坚定。
从市政府出来,沈毅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但也充满了干劲。
他明白,这是梁伟斌在扶持他,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既然如此,他更要做出成绩,不能辜负梁伟斌的期望,也为自己,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搏出一片天地。
……
下午上班,沈毅手机铃声响起,是李志军。“沈毅,是我,老李。”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拘谨。
“老李,升官了啊,红缨镇派出所所长,够气派!”沈毅调侃道,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冲淡心头的阴霾。
李志军的声音更加局促了,“沈毅,那个……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之前在麦局面前……”
沈毅听出了李志军语气中的不安,“行了,老李,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四季飘香,老地方,我等你。”
下班后,沈毅回家把车停好,径直打车去了四季飘香。
老板老远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沈哥,稀客啊!好久没见你和老表来了,是不是升官发财,把兄弟们都忘了?”
沈毅笑了笑,“哪能呢?最近忙,这不一得空就来捧场了。”
老板领着沈毅到老位置坐下,熟练地沏上茶,“沈哥,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再来两瓶冰啤酒。”沈毅说道。
不一会儿,李志军赶来了,一脸歉意:“不好意思,蹭单位同事的车过来,来晚了。”
“没事,坐下说。”沈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志军坐下后,仍然有些局促不安。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香烟,递给沈毅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说道:“沈毅,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不该……”
“都过去了,老李,你还跟我客气啥?”沈毅打断了他,“你小子,两个月内调职吃了两顿饭了,这是要把我吃胖啊。”
李志军苦笑了一下,“老沈,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乡镇卫生院兼职兽医呢……”
“别说这些了,好好干,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沈毅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志军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谈起在派出所的工作,谈起乡镇的趣事,也谈起对未来的展望。
沈毅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气氛逐渐轻松起来。
吃饭聊天到9点,李志军跟沈毅说:“你现在没人催你回家了吧,走,带你去找回忆。”
沈毅一脸懵。
李志军便叫了网约车,去了旧城区的旧街。
旧街这一片是旧城区的商业街,十几年前,这里很繁华。
沈毅看着窗外,思绪飘回了高中时代。
当时游戏机室兴起,这条街最高峰时有近十家游戏机室,沈毅跟李志军那时候读高中,经常下课后来游戏机室打几盘再回家。
李志军是单亲家庭,父亲很早就不在了。
母亲在国企下岗后,便在这里摆摊卖衣服,那时候,古惑仔横行,这里也是鱼龙混杂之地。
李志军看到母亲被小混混勒索保护费,还砸了摊位。
他当时因为憎恨小混混才立志当了警察。
时过境迁,随着很多大型综合商业城的崛起,这里已不再兴旺。很多店铺都关门了。
旧街路旁店铺招牌斑驳,墙皮脱落,依稀可见当年繁华的痕迹。
李志军指着前面一家装修还可以的游戏机厅说:“十几年前这条街十几个游戏厅,现在就剩这根独苗了。走,带你回忆一下青春岁月。”
游戏厅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味。
几个染着黄毛,纹着花臂的青年围坐在一台机器前,嘴里骂骂咧咧。吧台后面,一个寸头中年男人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刀疤胜,好久不见,生意冷清了啊。”李志军笑着打招呼。
刀疤胜抬头一看,愣了一下,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哎哟,李SIR,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稀客稀客啊!”
他脸上的刀疤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耳垂,看着格外狰狞。
“这是我兄弟,沈毅。”李志军拍了拍沈毅的肩膀,向刀疤胜介绍道。
“毅哥好!”刀疤胜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连忙从抽屉里掏出一包崭新的香烟,递给沈毅和李志军一人一支,又殷勤地用打火机点上。
李志军吸了一口烟,然后用职业的眼神扫了其它的几个青年。
“又收了几个手下?”
“都是这游戏厅的熟,过来聚聚。”刀疤胜连忙踢了一脚身边的小弟,“快起来,叫军哥、毅哥。”
“军哥!毅哥!”那几名青年连忙起身。
“安分一点,别搞事。”李志军也是看破不说破,他掏出钱包,拿出一张10元纸币。
“我们今天来玩玩游戏,过过瘾。”
“李Sir,您来玩,哪能让您掏钱?”刀疤胜一把拦住李志军,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篮子游戏币,递给李志军,又给沈毅也拿了一篮。
“那行,我们玩两把。”李志军接过游戏币,和沈毅走到一台拳王格斗游戏机前。
这是以前两人最喜欢玩的街机,那时候很狂热,还研究连招。
两人玩了几局,但年纪大了,已生疏不少。
他们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一起逃课来这里打游戏的日子。
正玩着,一位戴着眼镜的学生模样的小伙子,站在他们身后,观察了一会,就伸手投了一个币。
有人挑战了。
在游戏厅就是这样,有的高手就喜欢挑战别人。
就算旁边的机子空着,也要投币。
“喂,四眼仔,滚一边去!”跟刀疤胜坐在一起的黄毛青年指了指眼镜小伙,语气满是警告。
四眼仔马上听话地走开了。
黄毛连忙跟李志军挥手示意,表示歉意。
沈毅觉得大可不必,有点小题大作了。
李志军很平静,他对沈毅说:“你本意不是如此,但其他人为了讨好你,让你成为你自己讨厌的那种人。所以当你有了权力的时候,往往会身不由己。”
这句话,让沈毅记忆犹新。
之后,两人又去玩合金弹头,这游戏又俗称“打越南”。
在打boSS的时候,李志军操控的四眼跳起来,帮沈毅操控的红头巾挡了boSS的子弹,挂了。
“够兄弟啊。”沈毅说。
“嗯,为兄弟就是两肋插刀。老沈,对不起!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就算为你挡子弹,也无憾。”
李志军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的。
沈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是,沈毅和李志军都不知道,这句话,在后来竟然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