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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的离去,并非是瞬间的剧痛,而是漫长如凌迟的折磨。

对于万和的人而言,活着并非是上天的恩赐,而是背负着无数冤魂的惩罚,惩罚他们在如山峦般难以撼动的仇人面前,只能苟延残喘地度过一日又一日。

齐演初次见到权雅的日子,是在四年前。

那是个飘雪的冬日,喝得酩酊大醉的齐演倒在G28星系那条出名的地狱街街口,他和齐飞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分歧,茫然不知前路。

——齐飞决定加入反叛军,正式和联邦决裂,而齐演还残存着对黎明的眷恋,不愿意就此堕入黑暗之中。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在身上轻飘飘的,齐演瘫倒在地盯着漆黑的天空,想着就这么死掉也挺好。

至少,他现在还是干干净净的。

然而等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漆黑的天花板和狭小到一盏灯就能照全的房间,留着狗啃短发的权雅就这样静静地俯视他:“齐演,22岁,黎明第一军团团长齐天芳的小儿子,SS级精神力单兵,黎明军校肄业。”

“你是谁?”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齐演当即警惕起来,如狼崽一般做出防御姿态,“这是哪里?”

“这是万和,我也是元日事变死者的家属。”那个时候的权雅还没有进化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她脸色苍白表情冷漠,眼神里却像是燃烧着火焰,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灼伤,“我知道你想要查元日事变的真相,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你们?”齐演看着面前瘦弱的少女,从身量面容上看,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岁,也就是大部分单兵或者指挥觉醒精神力的年纪,“你没有精神力吧?”

权雅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一个没有精神力的烈士家属能做什么?”齐演哈哈大笑起来,眼角沁出泪水,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对方,“你知不知道对手是谁?居然敢在这里……”

“我知道。”

被对方打断,齐演张了张嘴,却对上了权雅那双坚定的眼睛。

“我说,我知道。”权雅深吸一口气,每个字似乎都花掉了她大部分力气,“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间里面的暖气开得很足,齐演莫名觉得心里热乎起来,他试图不去在意权雅柔弱的外表,试探性地开口道:“你打算怎么动手?”

“你知道d-001号神经毒素吗?”权雅走到桌前,将桌面上那个深灰色药剂匣打开,露出里面的八支试管,其中一支已经空了,“它可以定向摧毁SSS级单兵的精神力,是联邦开启的最高级秘密实验项目……”

“d-001号神经毒素……定向摧毁SSS级单兵精神力……”齐演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汇,他突然像是理解了什么,冲到桌子面前死死盯着盒子里面的试剂,喉咙里面像是堵住了棉花吐字艰难,“所以,我妈是因为……是因为这个……才会突然……”

突然在战场上丧失对机甲的控制权,随后被进入狂化状态的星际变异者砸成了粉末,尸骨无存。

“不确定,但说不准。”权雅抿唇,观察着齐演的表情,“这药剂是我父母从联邦实验室中偷偷转运出来的。”

说到这里,齐演已经是半信半疑,面对没有精神力威胁的权雅,他不介意多和对方交流一会:“……为什么这一支,是空的?”

那支空了的试管在匣子中格外的刺眼,让人下意识将视线落在上面。

“因为,这一支的药剂……”权雅撸起袖子,露出自己胳膊上那个伤口,语气平静,“在我的身体里。”

齐演呼吸停滞了一瞬。

权雅亲手将那支药剂注入身体,摧毁了自己刚刚觉醒不久的SSS级单兵精神力。

……在硬扛36个小时的刮骨疼痛之后,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就像是她走入万和的那一刻,就杀死了过去父母双全、兄妹和睦的自己。

……

“权雅,我们需要你,不只是需要你带领我们复仇。”齐演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身体却微微前倾,语气可怜,“而是因为……我们也怕自己某一天,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来路。”

忘了自己曾经也来自黎明,忘了自己也曾许诺要为了联邦公民的幸福付出所有,忘了家人的血肉曾为联邦公民筑起城墙,反而日复一日,沉溺于隐藏在黑白混杂的暗夜之中。

他们曾经是烈士家属,而不是人人喊打喊杀的反叛军。

“权雅,我们需要一个心向光明的领导人。”

也正因为如此,万和的大家才会同意让权雅进入黎明,去找当年元日事变的真相以及黎明的立场。

即便是看到了联邦发出的声明上盖着黎明的印章,他们从心底里也不愿意承认,黎明参与了这场带有针对性的围剿,放弃了他们,放弃了公平与正义,放弃了真相。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权雅的啜泣声逐渐平复。

“所以,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们,不必为自己的心软感到愧疚和痛苦。”说到这里,齐演甚至松了口气,他摩挲着手中的电子笔,低声道,“而且,我们似乎……也不是唯一寻找真相的人。”

权雅抬头,有些疑惑地开口:“什么?”

“姜林,也在追查元日事变的真相,她已经大概猜到了我们的身份。而且,我告诉了她关于d-001神经毒素的存在。”齐演回想起之前和姜林交手的事情,心中升腾起一种欣赏又敬佩的情绪,“按照她的聪明程度……权雅,我们并不是孤身奋战。”

有人还记得元日事变,有人还记得那场战事中牺牲的人。

权雅愣愣地看着齐演,长时间的沉睡让她现在还不适应思考,一时之间只能单方面接受齐演的输出。

“或许,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孤军奋战。”齐演停顿了一下,随即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权雅,你有想过,信任她们吗?就像是……原本的黎明军人一样。”

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房间内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半晌后,权雅才艰难开口道:“回不去了,齐演。黎明军人,不会对自己的同袍……刀剑相向。”

这段关系从开始的那一天起,就充满了利用和欺骗,当她举起刀的瞬间,这段关系就已经彻底宣告终结了。

阳光,只是短暂地温暖过她而已。

她这样的人,只能凭借仇恨活下去,这些,原本就是不配的。

齐演看向权雅,默默将自己想说的话咽下去。

如果姜林她们真的将权雅放在了对立面上,那天威尔斯星的暗杀不可能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无论是从聪明程度还是动手狠劲上来说,姜林都不是那种能被轻易蒙骗的呆瓜单兵,她知道的事情不少,却还能保持自己的初心和判断,有自己的处事法则……

显然,姜林,给权雅留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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