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荣康胡同聚众的是女高的两个女学生。
她们在荣康胡同附近潜伏很久,终于掌握确切的证据可以向警察厅报案。可是她们没想到会见到报纸上刊登过的易太太锦徽。
锦徽也注意到她们。
荣康胡同属于沪城贫困区,三教九流云集之地,怎么可能会有穿女高校服的女孩子。起初她以为两个女生碰到难题所以想要帮她们一把,没想到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先问:“易太太是与里面的人同流合污吗?”
锦徽不明白:“这里不是国画鉴赏会吗?”
“谁告诉你这是鉴赏会,我们已经掌握证据,这里是……”
长头发女生拽了一把短发女生,短发女生差点说错话及时闭上嘴巴,长发女生对锦徽说:“易太太,您不应该来这里,现在走还来得及。”
锦徽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满目斑驳的大门,刘显人还站在门前等她们。
锦徽脱掉自己手腕上的镯子给到长发女生:“三十分钟后我如果没有出来,拿着镯子到巷子口找一辆黑色汽车的司机,把镯子给他看,他会带你去你想去的任意一个地方。”
长发女生疑惑:“太太为什么要这么说。”
锦徽靠近她们轻声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这里与警察厅很远,开车会更快一些。”
-----------------
“也就是说捣毁这个窝点有易太太的功劳。”胡厅长如释重负,可算是没有惹上大麻烦。
锦徽说:“不是。是举报人的功劳与我无关。”
易舷是陪着锦徽接受审问的,食指骨节敲了两下桌子,漠然道:“现在我能带我太太离开了吧,胡厅长。”
胡厅长立刻站起来,躬身道:“易会长易太太,是下面的人不会做事,我一定会加强教育。”
“他们做得对,胡厅长不必苛责。”锦徽站起来,手腕搭在易舷的手臂上。
易舷的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以示安慰,不忘对胡厅长说:“外面的记者,胡厅长应该怎么应对。”
“当然。易太太为我们警察厅提供这么重要的消息,我们一定不会让谣言四起的。”
胡厅长躬身送人。
锦徽与易舷出了警察厅,立刻有记者蜂拥而至。
锦徽没见过这种阵仗,紧张的手心冒汗,下意识向易舷身后靠了靠。
“易太太是满清格格出身,可否与复辟组织有所牵连?”
“易太太如何看待此次警察厅的逮捕行动?”
“易太太担不担心此事会影响到宏鑫公司?”
“……”
易舷将锦徽护在怀里统一回复记者的问话:“暂且无可奉告。”
说罢易舷护着锦徽离开,身后胡厅长出现来回答记者问题:“案件还在进一步审理中……”
-----------------
当晚锦徽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刘显人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啃食她的血肉,她奋力反抗却甩不掉这头恶狼。
“徽儿……徽儿……徽儿……”
锦徽猛地睁眼喘着狠厉的粗气,视线慢慢重聚看清叫醒自己的人。
她愣了一下,扔掉隔在中间的枕头直接扎进易舷的怀里,环抱他寻求到可以击退噩梦的安全感。
易舷抚过她柔顺的长发,安慰她:“只是噩梦,不要怕。”
锦徽在他怀里点头,终于分清梦境和现实。
过了很久锦徽渐渐平静下来,她说:“那本册子有问题。”
“什么册子?”
“刘显人袋子里的册子。”
有些话她不知道要如何与不靠谱的胡厅长说,但她敢对她信任的易舷说。
“前几天他骗我那个国画鉴赏会,入会就要签字。我去你的书房拿钢笔突然想起你对我说过的话,千万不能在白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易舷轻抚她的脊背:“做得好。”
“我翻看几下那本册子上的名字,佟姓、金姓、那姓、马姓居多……你知道那些是什么意思的……”
“我知道。”
“那本册子不是鉴赏会,是复辟成员名册。所以我猜出刘显人的目的。”锦徽抬头,眼中是磨灭不掉的恨意,“他在找一个可以帮助他们实现野心的精神领袖,他们挑中我也许是看中我之前的身份,也许是想说服我为他们提供物质保障。”
“易舷。我恨他们,我恨死他们了。”
锦徽的牙齿碰撞,咯吱作响。她更想成为噩梦里的恶狼,生吃肉,吸干血,死死咬住他们不放。
锦徽的滔天恨意让易舷有些意外。
他的太太应该是以往的开朗幸福,不能是被别人的罪恶染上疯狂的歇斯底里。
他坐起来重新拥锦徽入怀。他在她身后,让她有人可依,双臂环在她腹前,让她不再孤身一人独守遗憾。
“他们终将会失败。”易舷安慰她,“我已经调查到了,北平或有战事,这次覃军与黎军合作共同讨伐尚军。徽儿,你的春天远比你父亲给你起的名字还要温暖。”
-----------------
七月中旬,北平战事起。
杜横秋亲自统帅,秦霹雳、苏中景、冯胥三员大将各带一师攻入北平城。黎军同步出发,与覃军兵分两路合聚北平城外。联军势如破竹,仅用七天时间夺取北平政权,尚军从此一蹶不振,退出历史舞台。
锦徽去监狱见刘显人,将印有尚军战败的报纸放在他的面前。
半个月前,尚军复辟之心燃起,刘显人等前清皇权的拥护者按耐不住发痒的野心有所动作。
没有比前清富贵格格引领复辟更合适的人选。
锦徽是他们选中的持刀人,是他们想要推在前面的精神领袖。
他们以为,用同族人的血脉和祖辈们的辉煌就能引诱锦徽倒戈于他们。可是他们错了,锦徽自认是“罪人”,“罪人”是没有资格拉所有万万千千同胞重回旋涡。
刘显人疯狂大笑,是对失败的绝望也是对自己的嘲讽。
锦徽冷冷地看他,看他仰天痛骂上天不公。她不明白,上天到底哪里不公,不是坚守自认为对的事就是公平。
时代的不公在于上位者的自私要底层百姓买单,夺取权力的不公是军阀统治的利欲熏心下士兵卖命屠杀。
如果是改朝换代就要骂上天不公,谁又要为无辜的平凡人鸣不公。
刘显人疯魔,指着锦徽的鼻子痛骂她是皇家子弟的无能者,是满清血脉的背叛者,是数典忘祖的卑劣者,是同族人的败类,是只知道享受荣华富贵的孬种。
锦徽没有接受他的骂名,因为她不是。
她唯一痛心的是,她视刘显人为生命中最重要的老师,然而老师却用最侮辱的语言骂她,仅仅因为她不支持他。
她问他:“如果同族之间要团结一心,光绪二十六年船政局大火为什么没人救我阿玛?如果同族之间要同仇敌忾,宣统元年尔等为何要站在我家门口侮辱我额娘?如果同族之间要相互依赖,今日又为何隐瞒利用我让我冲锋陷阵?”
锦徽进一步说:“我大哥死于汪洋,我二哥下落不明,我差点无处可去之时,我所谓的同族到底在何地?为什么我继承财富之后你们一个两个又都出现,要与我重修同族之情!”
“这!就是你说的公平?”
锦徽气得发抖,她需要一场痛快的发泄,甩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
“刘显人!你姓刘!册子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与我谈祖辈同族,唯有你不行!”
锦徽直指刘显人的痛处,名不正言不顺的刘显人最没有资格教育锦徽何为同族何为根源。
刘显人的气焰被压下,心里清楚那本册子骗不过锦徽。他不服气:“原来你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是你的手足啊。”
“他们从不是我的手足!我的手足是载和、是载凡,是秦煜,他们有独立的思考,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不是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去听一个太监的号令!”
刘显人震惊,浑浊的老眼充满不可思议。
锦徽看到刘显人表情的变化,更加失望。
她的老师啊,怎么能如此糊涂啊。
“您的那位宣讲人对您说,他是老佛爷器重大臣的子孙,其实他不过是在老佛爷身边侍候的小太监罢了。他要复辟是他只能通过王庭统治证明他的用处,您念旧朝风光不过是因得老佛爷对您一幅画的赞赏。”
“你不懂我。”刘显人万念俱灰,“我一生画画从未被人赏识,老佛爷是我的贵人,是她赞了我的技艺是她认可我的才华,让我享誉盛名,从此一路顺遂。我为知己奋斗终生有何不可。”
怀才不遇差点淹没于浮云众生,是某人的一句金口玉言为其造出荣光。刘显人当时发誓要为其肝脑涂地,忠于一生。
这是他的坚守。
锦徽其实想告诉他,或许他执着的一句金口玉言不过是他视为伯乐的人随口一说。但是她没有说,刘显人抱着这个希望活了半辈子,作为学生的锦徽只能留给他一个美好的回忆。
“我也欣赏老师您啊。”锦徽痛心疾首。
多好听的一声“老师”,刘显人的老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可惜他无福消受了。
半个月后,刘显人因绝食病逝监狱。
一代大师就此陨落,他的学生们自发前去祭奠。
锦徽站在人群的不远处,望着他简易的丧葬仪式心情复杂。
“他是一位好老师。”她说。
尽心尽力,毫不私藏,他的所有学生因此受益良多。
易舷的手掌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安抚:“他虽固执但不是沽名钓誉之辈,艺术成就可称为大师。”
刘显人一生节俭,开画展、出画集、简易作画所得的钱财一半给了鉴赏会,一半无偿资助穷苦小孩。他心善,慈爱,知恩图报。也因为这样的秉性,才困在自己的誓言中,囚禁心魔。
一个月前,胡厅长通过记者会回答关于锦徽的一切问题。当时举报的两位女同学也为锦徽证明,她是帮助她们保护她们的人,关于锦徽的猜测随之烟消云散。
现在的锦徽领取了刘显人的遗物。
补丁的长衫,鞋底快要被磨漏的布鞋,一本记录他所有绘画技艺的笔记。除了这些,再无其他。
锦徽将长衫和鞋子送到刘显人墓前随之下葬,笔记留在手上。
她在墓前打开笔记,翻看几页,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脑子突然一阵空白。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脑海中炸开。
风从东吹来,夏日的风,异常的冷。
-----------------
秦煜荣誉而归。
北平战役,他又去了,又立功了。不过与各位叔叔伯伯相比,作为先锋官的秦煜功劳显得不那么大,但也足够他吹嘘一阵。
杜隽笑话秦煜沾沾自喜。
秦煜笑话杜隽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杜隽也想去打一场仗啊,他拿枪的手都快生了。可是怎么办呢?沪城总要有人镇场子吧,他杜少帅怎么能轻易抽身。
只是他们互相笑话的时候,殊不知对面的苏璜心里默默笑话他们。
两个莽夫。
苏璜最近的工作与一座学校有关。
金台女高是一所英国人创办的女子高中,位于英租界,在沪城是数一数二的高中学校。从去年开始,原英国校长生病立即回国休养,金台女高由副校长唐芸暂管。
英国校长走了,支持金台女高的英国财团撤资,金台女高被彻底放弃。资金链一断,唐芸四处筹钱勉强维持学校开支。
新一届的女高学生入校,入校学生比去年提高一倍。
唐芸乐于看到更多的女孩子选择读书,然而如何支撑这一年的女高经费成为了大难题。
苏璜的主要工作是说服唐芸放弃学校,同意金台女高与白崇高中并校。
白崇高中是男女混校的综合高中,位于日租界受德、日教育。两所学校的教育理解不同,金台女高更注重基础教育和语言学习,而白崇高中的更偏重提高学生素质,向德、日输送高素质人才为留洋做准备。
唐芸拒绝精英式教育,一直不同意苏璜的合并要求。
苏璜为此头疼很久。
锦徽是听叶枝说起这事的。
那日叶枝去买锦徽想吃的巧克力,路上碰到上次在荣康胡同偶遇的女学生。她们和她们的两位同学一起在古早糖果店附近的照相馆照相纪念。
叶枝问了句为什么。
女学生回答,唐副校长怕是撑不住要妥协了。
锦徽对金台和白崇两所高中都略有耳闻,坊间对白崇高中更为推崇一些,沪城很多名人家的子女都在白崇高中读书。前一阵子锦徽参加一位太太的茶话会,还见到了那位太太的儿子,一身黑色的学校制服,青春帅气。
锦徽在饭桌上与易舷聊起此事,易舷表示他也听过一些。
“看似是两所学校合并,其实是两位公使之间的博弈。”
锦徽喝着汤,不太懂的摇头。
易舷对锦徽解释:“德国公使罗尔想要在自己的租界办一所纯德式学校,不过他们的教育经费几乎都在查宁医学院上,没有多余的资金继续办学。白崇高中一开始是纯日式高中,想要扩大规模所以与德合作共同扩大学校。学校大了就需要更多的学生来缴纳费用,所以将目光锁定在资金短缺的金台女高。”
易舷给锦徽的碗里夹了一片牛肉,继续说:“说到底这是一场教育界的资本博弈,没有支撑的金台女高就是待宰的羔羊。”
怎么什么都是生意。
锦徽快把这两个字听烦了。
易舷看出锦徽的不耐烦,笑了一下与她说:“明天带你出去玩。”
锦徽瞬间不烦了:“去哪里?”
“收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