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母亲倒在雪地里的画面与此刻重叠,他抄起竹筐里的黄芪苗就往嘴里塞。
苦涩的汁液在齿间炸开,陈长远捏开母亲下颌将嚼碎的草药渡过去。
王富贵趁机想溜,却被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堵个正着。
革委会主任的眼镜片上还沾着泥点,手里捏着份文件抖得哗哗响:“王富贵!县里拨的引水款你也敢贪!”
“天地良心!”
王富贵扑通跪在泥水里,肥手指向周大柱,“都是这兔崽子往引水渠塞脏东西!”
周大柱刚要争辩,老元头的铁锹啪地拍在他后脑勺,吐出口混着鱼鳞的泥水。
方素霞喉头滚动两下,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血色。
陈长远跪在泥地里,指节还沾着母亲嘴角的血丝,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黄芪苗子倒是新鲜。”
革委会主任弯腰捡起地上沾了泥的草药,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县医院老张头说你们村要搞药材基地,省里专家看了报告直拍大腿——”
他突然顿住,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王富贵,“就是没想到有人往引水渠塞鱼肠子。”
周大柱被民兵反剪着胳膊,裤裆的尿渍在太阳底下泛着黄。
王翠芬突然扑上来扯主任裤腿:“领导明鉴!都是大柱这杀千刀的往水里倒泔水!”
她镶着金牙的嘴喷着唾沫星子,手指头快戳到儿子脑门上。
陈长远扶着母亲起身。
她忽然抬头冲他眨眼,红绸包裹的自行车铃铛在腰间叮当作响。
“后山那片向阳坡,带我去看看。”
主任掏出钢笔在本子上唰唰记录,突然压低声音,“省里拨了三千块专项款,昨儿刚转到公社账上。”
王富贵肿着半张猪头脸突然支棱起来:“三千?不是说八百……”
话没说完就被民兵踹了个趔趄。
老元头叼着旱烟袋嗤笑:“王村长耳朵倒是灵光,昨儿夜里翻墙听会计室窗根了吧?”
人群哄笑中,陈长远感觉袖口被轻轻拽住。
方素霞不知何时挨到他身侧:“东南角那丛忍冬藤,记得让主任尝尝鲜。”
后山小径的野蔷薇开得正艳,陈长远拨开带刺的藤蔓,露出半亩新翻的褐土地。
二十来个竹筐整齐码在樟树下,党参苗的清香混着腐殖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要搞立体种植?”
主任蹲下身捏起把土在指尖搓揉,“柴胡种阴坡,黄芪种阳面,中间搭架子种金银花……”
他突然扭头盯着陈长远。
陈长远指腹碾过湿润的泥土,在主任灼灼目光中开口:“金银花藤蔓攀援,正好给喜阴的柴胡遮阳。等秋后收了黄芪,根须留在土里就是现成的肥料。”
主任镜片后的眼睛亮起来,钢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个窟窿:“省农科所那帮书呆子,还没个后生想得通透!”
他突然压低声音,“三千块专项款……”
“主任!”
方素霞突然脆生生打断,鹿皮靴碾碎颗野莓果,红汁溅在主任裤脚,“您看这忍冬花苞,像不像供销社卖的蜜饯?”
她指尖拈着簇金黄花苞,歪头时银耳坠晃出碎光。
方素霞枯瘦的手突然抓住主任袖口:“领导尝尝……”
她掌心躺着几粒晒干的忍冬花。
陈长远瞳孔骤缩。
“这、这是……”
主任捏起粒花苞凑近鼻尖,突然瞪大眼睛,“野山参的伴生种?”
山风卷着药香掠过山坡,二十个竹筐突然齐刷刷掀开草帘。
拇指粗的野山参须子从党参苗间探出头,沾着晨露的参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后山老林子里刨的。”
陈长远踢开脚边松针,露出半截腐烂的椴木桩,“腐殖土养参,藤蔓遮阴,溪水引流。”
“而且,主任我后期还打算办养殖场,这样村里很多人到时候都有工钱挣了。”
山风掠过忍冬藤蔓,陈长远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蜿蜒的曲线:“您看这阳坡日照足,黄芪根能长到小臂粗。等秋后收割时,柴胡苗正好能接茬长第二茬。”
主任的钢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个墨点:“那溪水引流……”
“用竹筒搭引水渠。”
陈长远踢开脚边碎石,露出半截青翠的毛竹,“后山竹林要多少有多少,砍下来的边角料还能搭鸡舍。”
方素霞突然剧烈咳嗽,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陈长远袖口。
他余光瞥见母亲手帕上洇开的暗红,喉结动了动:“等养殖场办起来,先养三百只野兔。兔粪发酵后掺进腐殖土,明年参苗产量能翻三倍。”
“三百只?”
主任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县供销社收购价可是……”
“每只净重四斤半,按七毛钱算。”
陈长远从裤兜掏出个草纸本,密密麻麻的算式在风中哗哗作响,“刨去饲料成本,三个月能赚这个数。”
钢笔啪嗒掉在泥里。
主任弯腰时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八百四?你小子比公社会计还会算账!”
远处突然传来野鸡扑棱翅膀的声响。
陈长远从腰间摸出弹弓,石子破空声里,五彩尾羽应声而落。
他拎着还在蹬腿的野鸡晃了晃:“您今晚加个菜?”
“好小子!”
主任大笑着拍他肩膀,“明天来县里把手续办了,后山五十亩坡地全划给你!”
暮色漫过篱笆时,陈长远正蹲在灶台边削竹片。
老元头叼着旱烟杆凑过来,火星子差点燎着他手里的竹筒。
“县里真给批了?”
老元头吐着烟圈,浑浊的眼珠在烟雾里发亮,“五十亩坡地够养三个生产队了。”
陈长远用柴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三道沟:“药材种二十亩,野兔圈十亩,剩下二十亩搭竹棚养山鸡。”
刀尖突然戳进土里,“得找个会编竹篾的。”
方素霞掀开锅盖的手顿了顿:“老元叔昨儿说,后山坳里住着个张篾匠。”
蒸汽腾起遮住她苍白的脸,“听说他编的竹渠能拐十八道弯不漏水。”
柴火噼啪炸响,陈长远盯着跃动的火苗。
前世张篾匠因为私编竹器被游街,最后吊死在村口老槐树上。
他攥紧柴刀柄,竹片在掌心勒出红痕。
“明早带两斤腊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