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大家相互道别,濮淮左要去店里,宋竹西和薛琰就跟他一道去了,宋竹西还打电话跟霍同说了声,要晚回去一点。
濮淮左在陶艺店里有工作要处理,薛琰和宋竹西就自便去他办公室里吹空调。逗逗主动过来蹭蹭,宋竹西就逗它玩。而薛琰看她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
宋竹西早就看出来了,从昨天去机场接到他时,她就有一种感觉,回到双枫渡小区后问他又不说:“等明天官司打完。”
“哥,”宋竹西抱起逗逗,“现在官司打完了,有什么话你总归可以说了吧?”
薛琰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了,明明他见过那么多人人生的转折,可他从来没有预设过,这种转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其实在得知真相并且消化完了之后,他并没有为自己感到难过,相反,他是感恩的。令他难过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把这件事告诉宋竹西。
他亲眼见证过宋竹西在确定和他真的是家人后迸发出的喜悦,也给宋竹西塑造了那么美好的期望,知道宋竹西经历过养父母那样的家庭后,就更希望她也能和自己一样拥有父母无条件的爱——可现在,他很怕,怕从宋竹西的眼睛里看到失落,哪怕只有一丁点,也会让他心痛。
宋竹西在心里叹口气,直接问了:“是和我有关的,对吧?你回港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无论哪一种结果,我都能接受的。”
必须得告诉她,她有权利知道,而且如果隐瞒的话,说不定会造成更大的误会,也会给她带来更多的痛苦。
薛琰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缓缓开口:“竹西,我不是爸妈的亲生孩子。”
宋竹西的心好像被扯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的,但是很疼。
倒不是因为这个结果——这个结果,在她那些最坏的预设里——而是因为薛琰的这句话。
如果薛琰换一种表达方式,如果他说的是“你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宋竹西都会十分平淡地点点头,然后再去关心薛琰的心情。
可薛琰的这句话是把他自己放在了叙事的主体地位——也许是双胞胎之间的心意相通,也许是宋竹西的敏感和善解人意,她从薛琰的神色中就猜到他的意图。
他是想用自己这种身份上的骤然转变来转移宋竹西的注意力,借此消除她有可能会因知道真相后而出现的失落感,这是一种委婉的呵护。
宋竹西忽然鼻子有点酸,摸一摸怀里的逗逗,对薛琰说:“哥,别难过,也别多想,更不要辜负薛叔叔和阿姨。”
回想之前薛琰的描述里,宋竹西感觉得到,薛家的叔叔阿姨是真的把薛琰当成亲生孩子来疼爱和培养的。宋竹西也明白了,怪不得这段时间和薛琰聊天,他都很少提起薛家的叔叔阿姨,但宋竹西还是从一些薛琰不经意提到的小细节的里看出,即便血缘上的关系被否定了,他们依然是一家人。
宋竹西想,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出现,关于身世的这个真相或许就会被他们一直埋藏着,薛琰也根本不用经历这种堪称巨变的乐极生悲式的人生转折。
宋竹西十分愧疚,如果能重头再来,她一定不会把宋家的糟心事儿跟濮淮左多说半个字,这样,她和薛琰长得像这件事,顶多就会被视为巧合。
“另外,哥,对不起……”宋竹西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逗逗的耳朵。逗逗腿一蹬,跳下去跑掉了,从门上的猫猫洞里钻了出去。
薛琰心里太难受了,好像从小到大都没这么难受过:“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你好歹问一句为什么呢?再或者发发脾气?无论怎么样都可以,就是……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静?你还跟我道歉,你道什么歉呀?有哪里需要你道歉的吗?”
“哥……”
薛琰起身过来抱了抱她:“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薛琰想,他在一开始从濮淮左那里得知有宋竹西这个人的存在后,就应该向爸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即便爸妈一力否认,他也应该在那次和宋竹西视频通话过后再和爸妈聊一聊的。再不济,至少也应该在上次来淮市和宋竹西做dNA鉴定之前和爸爸说一声,用他或者妈妈的头发来做亲子鉴定。这样他就会提早知道结果,就不会在喜悦中给宋竹西描绘出那么美好的愿景,让人期望又失望。
宋竹西这时却拍拍他,语意带笑:“那按照你的逻辑,我们算是扯平喽?”
薛琰放开她,瞧着她的神色,忽然就没了脾气,抬手戳她脑门儿:“你还笑?你现在还有心情笑?”
宋竹西拿掉他的手,顺势拉着她坐下来:“其实那天鉴定结果出来之后,我就想了很多,个人习惯吧,凡事总喜欢先做出最坏的预设……”
薛琰又开始难受起来,觉得这就是“不抱期望就不会失望”的翻版。
“这些都不重要,”宋竹西转而说,“重要的是,你依然是我哥,我依然是你妹妹,对不对?”
薛琰点头:“对!”
俩人相视而笑,过了会儿,宋竹西问:“哥,那你是怎么被薛叔叔他们家收养的啊?”
她其实想知道的是,薛琰有没有从薛家叔叔阿姨那里得到亲生父母的线索。
薛琰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爸说是捡到的,妈也没有否认。”
那天,薛琰回到港城后直接去了公司,挺晚才回家,回去后发现家里静悄悄的。
阿姨告诉他:“小瑒跟着濮家大哥出差去了,先生太太在楼上。”
薛琰就直接上楼了,敲主卧的门,无人应答,他想应该是在书房,就也过去敲了敲门。
薛家人员简单,也没什么刻板的规矩,薛怀安的书房,薛琰作为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薛琰敲完就顺手推开探头往里看,见到薛怀安和奚馨都在,他一边高兴地喊了声“爸妈”,一边往里走。脑子里正在思考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把奚馨支开,然后和薛怀安说宋竹西的事,就注意到薛怀安从容不迫的把手上的一张纸放了下去,还用文件袋给盖上了。
薛琰暂时被转移了注意力:“爸,你盖什么呀?我都看到了,那不是我的病历吗?”
title上那么大的字,还有下面个人信息栏手写着他的名字。
说完他又疑惑了:“哎?我什么时候有的病历?我体检一直都健健康康的呀。”
他要伸手去拿来看,奚馨想阻止,薛怀安却示意让他看,奚馨随即就没控制住眼泪。
薛琰这才注意到她眼眶红红的,似乎已经哭过一回了,就连忙不去管那张病历单转而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薛怀安才把薛琰的身世告诉了他,薛琰也看到了那张病历单,是他三岁那年薛怀安和奚馨捡到他,带他去医院看病后留下的。
“在医院做各项检查要有身份登记,所以我和你妈妈就做主给你取了薛琰这个名字,当时也不知道你具体多大年龄,就估计着填了三岁。”
薛怀安还说,在捡到薛琰之后,试图帮他寻找过家人,但当时他身上除了一身伤和一套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名牌童装外,什么信息都没有,带他去警察局登记后,也一直收不到有用的消息。
那时,薛怀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关注电视里新闻上播报的、纸媒上刊登的所有和儿童走失相关的寻人启事,但没有一条与薛琰能对得上。薛怀安就怀疑薛琰可能是被丢弃的。而薛琰那时又随伤势发了一场高烧,痊愈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薛怀安便做主收养了他。
奚馨说,薛琰早就是他们的亲儿子了,原本他们是想一直把这件事锁在保险柜里的,只要薛琰的亲生父母一日不出现,他们就一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薛琰。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最先出现的不是薛琰的亲生父母,而是宋竹西。
既是机缘巧合,又是天意弄人。
还有薛琰不知道的是,薛怀安和奚馨其实这些天一直在纠结。
他们很疼爱薛琰,不想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但是如果不告诉他,他们难道要把宋竹西认到薛家吗?可以认,但是话说的不好听点,这是看在薛琰的份儿上给出去的施舍,他们扪心自问,肯定做不到像疼薛琰和薛瑒一样疼爱这个女孩的,那么这就一定会对她和薛琰来说造成伤害。可如果告诉薛琰,那也会是一种伤害……
他俩夫妻俩想商量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在薛琰回来的那天必须得有个结果,然而又一次在书房讨论起来时左右为难忘了时间,就让回来的薛琰撞到了。
宋竹西听完后,愧疚之情又浮现出来而且更浓了,另外还有一种不敢置信的心痛,姜凤英说的竟然是真的?
“所以我们俩真的是被丢弃的?”她问,还分开丢,一个丢在港城,一个丢在内地?为什么呢?
薛琰也想不通,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旧丝绒布的首饰盒,这条项链目前是唯一的线索了。
“哥,你问叔叔阿姨了?”
薛琰摇头,他问不出口。
宋竹西伸手把项链和首饰盒都从他手上拿过来,项链装进去,“啪”一声合上,手一抬,准头极高地将之扔进了窗前濮淮左工作台边的垃圾桶里。
骤然掉落的盒子在废纸堆里摩擦出声响,垃圾桶抖了一下,又恢复静立。
“哎,你……”薛琰看着划过的弧线伸出手。
“不要了!”宋竹西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说,“这种把孩子丢掉的父母不找也罢。”
“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
薛琰说:“难道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会被丢掉吗?”
宋竹西没点头也没摇头:“那已经不重要了,哥,重要的是,事情已然发生了。我们各自也都遇到了收养我们的家庭,而且好好地长大了。更何况,薛家的叔叔阿姨又对你那么好,你不需要再给‘为什么’找一个答案。同样的,我现在遇到了你,我也不需要了。”
薛琰望着宋竹西,犹如被她点醒了一般。这几天,他心里揣着这个疑问,陷入了纠结和彷徨中,不停的想,当时才三岁的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好,会被父母丢掉?其实他没有哪里不好,不好的只是把他丢掉的人而已。他应该感谢把他丢掉的人,不然他就遇不到现在的父母。
“西西,你说得对!”薛琰想通了,“但是我还是有点好奇。”
宋竹西想起濮淮左说过的,薛琰的好奇心很重,她严肃地说:“哥,好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你要克制。”
这时,濮淮左推门进来了,两人一同转身看过去。
宋竹西开心地打招呼:“你忙完了?”
逗逗从濮淮左脚边先一步进来,拦住他的路,撒娇要抱抱。
“差不多吧,”濮淮左抱起逗逗往沙发这边走过来坐下,“刚刚听你们说到什么好奇心啊?”
宋竹西指指薛琰。
濮淮左问薛琰:“还在纠结呢?”
薛琰爽朗地笑了:“不纠结了,浪费生命。”
宋竹西瞅瞅这俩人:“好哇,哥,原来你已经告诉左哥了!昨天我问你你都不说!我还是不是你亲妹妹?我在你心里的地位都比不上他吗?”
薛琰:“这是有原因的,你已经知道了呀。”
濮淮左笑着对宋竹西说:“还是你的地位比较高,我劝他他都不听,你看你一说,他就豁然开朗了。”
宋竹西眼睛往上看:“哼——”
薛琰哄她:“刚刚来的路上看到一家卖冰豆花的,要不要去吃?”
宋竹西:“至尊豪华版套餐,我要双份!”
薛琰:“行,只要你吃的下,多少都行。左哥,走?”
濮淮左拍拍逗逗让它自己去玩:“走。”
出门的时候,薛琰想起来问宋竹西:“妹妹,我们俩的这个身世,你是怎么预设到的呀?”
一般人谁会往这些方向想啊?
宋竹西笑嘻嘻:“别忘了我是写什么的,这就叫网文没白看,作者没白干。”
薛琰便又追着她问:“你笔名还没告诉我呢,赶快说,哥给你砸钱,保证把你捧成网站的台柱子。”
宋竹西:“我谢谢您嘞!”
濮淮左偷笑,心说,要不要去留个评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