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淮左感觉宋竹西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也确实,宋竹西说:“当时教练跟我说,我训练的成果还是很不错的,不久之后队里有考核,只要我再努力一把,通过了考核,就能成为正式队员啦,所以我肯定是不会放弃的。不过啊,可能我就是倒霉体质吧……”
姜凤英得知有希望成为正式队员,就帮着劝了宋伟业几句,宋伟业拿着鸡毛掸子用力地敲在桌角,告诉宋竹西,如果考核没能通过,以后就别想再去参加训练,老老实实滚回来。
宋竹西那时候才12岁,心态自然没有长大后稳得住,又加上考核那天目睹了一段又一段父母与孩子之间温情的场面,悲伤又紧张的情绪灌满心房,结果在场上发挥失误。
宋竹西接过濮淮左换好按摩头的筋膜枪,先给左腿放松,接着说:“如果只是发挥失误就好了,我起跳落地时没站稳,又被圈绊了一下,结果侧身摔下去,我就用手去撑,结果手腕骨折了。”
她抬起左手,活动活动手腕,有点感叹:“伤筋动骨一百天呐,我打了三个月的石膏。不过还好,当时不是往右倒的,不然连作业都没办法写了。”
濮淮左握住她这只手,拇指指腹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抚过,低声问:“很疼吧?”
疼的一定不止是手腕。
濮淮左心里很难受,他都不知道,还自作主张地带她去打拳击,万一……
宋竹西觉得有点痒,就把手抽回来,表情有点夸张地说:“可疼了,肿老高了!”
濮淮左说:“明天我带你去趟医院,做个检查。”
“真不用,”宋竹西对上濮淮左的眼神,特地甩了甩手腕,360c展示给他看,“早就好了,小孩子嘛,稍微养得好点就恢复得很快,一点事儿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了?不然治好后为什么没继续参加训练呢?濮淮左抬手摸摸她的头,想到她在健身馆时说自己肢体不协调,练过艺术体操的人,怎么可能肢体不协调?多半是受伤落选又被养父母骂,在心里留下了阴影。
不管宋竹西怎么说没事,濮淮左执意要带她去做检查,还让她把手机解锁,搜医院的小程序,挂号。
宋竹西只好把筋膜枪按停放下,拿起手机:“可我明天还要码字……”
濮淮左就那么看着她:“健康重要还是码字重要?如果真的因为今天打拳击有个万一,你还能继续敲键盘?我心里还会好受?”
另外,如果宋竹西真的是薛琰的亲妹妹,他怎么跟薛琰交代,怎么跟薛家叔叔阿姨交代?
宋竹西:“那好吧。”
虽然她真的感觉一点问题都没有,但还是乖乖搜到市医院的小程序,挂号。
濮淮左看着她一步步做完,又问她:“对了,你养父家的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了,是吧?”
宋竹西点头,拿起筋膜枪接着按腿:“嗯,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先后走了,爷爷是高血压引发的脑溢血,奶奶是糖尿病。”
濮淮左就有点可惜,觉得他们走早了。
他示意宋竹西把筋膜枪递过来:“好了,给我吧,再换一个,帮你放松一下肩背。”
宋竹西欢欢喜喜:“那我趴着?舒舒服服的~”
“行,趴着吧。”濮淮左笑。
“嘿嘿~”宋竹西把靠枕都堆到沙发另一头,留一个垫在身下,就趴了下去,沙发够长也够宽,她特意往里挪了挪,给濮淮左留一个可以坐的边边。
“说到这老太太,我就特别想吐槽。”宋竹西抱着狗崽玩偶捏捏鼻子,“左哥,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坏。”
濮淮左一条腿屈膝跪在沙发边沿,打开开关,持着筋膜枪给她按摩后背:“有多坏?说给我听听,看看能不能刷新我的认知。”
“肯定能!”宋竹西说,因为她的认知都被刷新了。
爷爷奶奶这老两口特别重男轻女,据说当年大姑小姑出嫁,男方给的彩礼都被他俩攥在手里,后来宋伟业结婚时,都给宋伟业了。
大姑是老师,大姑父自己做点小生意,两人婚后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正赶上彼此都特别忙。大姑的公公婆婆身体不太好,爷爷奶奶老两口整天闲得发慌,都不愿意去帮她搭把手。
小姑那边也是,遇到困难时,爷爷奶奶就当不知道,即便小姑求到跟前来,他俩也有各种理由推脱。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养老又不指望姑娘。”
宋竹西怎么都忘不掉的一件事,是“一口饼干”。
就是她手腕骨折的那段时间,家里的家务和超市里的活她都干不了了,宋伟业就喊老太太过来帮忙,房间不够住,就让老太太和宋竹西住,占了宋竹西一大半的床。
老太太睡觉打呼,震天响,宋竹溪每天夜里都会被阵阵惊雷吵醒,醒了之后就再难入睡。
那段时间她上课都没精神,人一天到晚就跟被霜打蔫儿了的小青菜似的。好不容易挨到周末,等老太太起床之后,她才能安心睡着补眠。
当然,再次醒来后厨房里就是冷锅冷灶,没人给她留饭,因为她伤的是左手,右手又不是不能动。
那天,宋竹西没胃口,就懒得做饭,正好茶几上有零食,她就想随便吃点对付对付。牙咬开一包那种散称的小饼干正吃着的时候,老太太突然回来了,见她在吃饼干,就过来做到她面前,盯着她看。
那个眼神哦,直勾勾的,又带着轻蔑和隐隐的怒气,看得宋竹西浑身不自在。
宋竹西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摇摇头说:“没事儿,吃吧。”
宋竹西就没再和她对视,咔嚓咔嚓。
忽然老太太又问:“甜吗?”
宋竹西愣了一下,又对上她的眼神,觉得莫名有点可怕,但还是诚实回答:“不甜。”
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那是你妈专门从外面给我买的,我有糖尿病,不能吃甜的。”
宋竹西立马就懂了。
那一包饼干,也就四块,还剩下两块,宋竹西也不吃了,接了杯水,回房间去了。
宋竹西说完问濮淮左:“怎么样,刷新你的认知了没?”
濮淮左真的被刷新了认知,好气哦:“一口饼干而已,至于吗?”
宋竹西笑着把手往后伸,在他腿侧拍了拍:“还有更离谱的呢!”
晚上,一家人都回来了,吃晚饭的时候,宋伟业特地严肃地对宋竹西说:“你以后,不要再吃你奶的东西了。”
“哇,”宋竹西扇了鲨bEE一巴掌,“她竟然还去告状哎!”
濮淮左把筋膜枪拿起来远离宋竹西的后背,他怕自己因生气手上的力道会加重:“太可恶了!”
这叫什么“养得好点”啊,让一个骨折的病患自己做饭,连吃一口饼干都要计较!
濮淮左满眼心疼。
“是吧!”宋竹西把鲨bEE捞过来戳它的眼睛,有点玩笑的口吻,“哎,十多年过去了,我记到现在。我觉得我将来可能也不会忘。太奇葩了!”
濮淮左伸手揉揉她的脑袋:“没事,左哥明天就去给你买。专挑好吃的贵的,买一大堆回来。真是太过分了!一口饼干都不让我们吃!”
宋竹西把他的手扒拉掉,哈哈笑着说:“开玩笑的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争什么气,也不差这一口。”
濮淮左当然知道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不差这一口了,但重要的不是这一口吃的,而是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来自亲情的情感创伤。
再想到白天看到的宋竹西电脑上整理出来的那些,濮淮左更心疼了,虽然宋竹西说过,自从知道了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之后,就释然了,但伤害却已然造成,不会随着真相的揭开就会被抹去。
这种自幼来自家人的情感创伤是不能任由它搁置的,既然发现了,那就要想办法去弥补,去淡化,去消除。不然的话,当年的那个小孩子,会一直难过地待在原地。
宋竹西看不到濮淮左的表情,自然不清楚他心中所想,反正她现在是舒服了,不光心理上,身体上更是。尤其是后背的按摩,筋膜枪“突突突”的节奏,简直就像一只小手在轻轻地敲打,让她越来越放松,困意也就泛了上来。
宋竹西有点懒洋洋的:“左哥,你这个1号技师应该是头牌吧?服务真的太到位了。”
濮淮左被迫转换心情:“那当然,十多年的专业手法呢。”
宋竹西想到他开的店,之前说去玩还没去呢:“你开的店不会是养生会所之类的吧?游客从游乐园疯玩一天出来,再到你店里去做个按摩放松放松,应该也不错哈。”
濮淮左轻弹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联想得不错,下次不要联想了。”
宋竹西“嘿嘿”笑了笑,意识开始犯迷糊了:“对了,你自己的放松按摩还没做吧,一会儿我帮你。”
濮淮左说:“不用,今天全给你当教练了,我又没怎么运动。”
宋竹西点头:“那就下次吧,我的书最近要上架了,我得再攒攒存稿,今天一个字都没写,明天补,拳击还挺有意思的,唉,我爆发力太弱了,不如男主,男主马上就要回来了……”
她这困意来的汹涌,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些什么。
不过濮淮左理解无障碍,宋竹西说一句他就应一声。
按摩结束,濮淮左收好筋膜枪放回储物筐里,把刚刚找好的精油拿出来:“这一瓶是放松精神助眠的,竹西,你等会睡觉之前自己涂一涂,就在太阳穴……”
他说着一转身,就看到宋竹西已经趴着睡着了,腮边的肉被沙发靠枕挤出来,嘴唇都成了“嘟嘟唇”。
濮淮左轻轻叹了一口,又笑笑,蹲到她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此刻,他特别希望宋竹西是薛琰的亲妹妹。
濮淮左小声喊她:“竹西,起来去卧室睡。”
宋竹西没反应,剧烈运动过后彻底放松下来,睡得特别沉。
濮淮左就起身去看看她睡哪间,又返回客厅来,轻轻地把她翻个身,横抱起来,把她送回卧室的床上。
拉过一旁叠起来的空调被给她盖好,空调打开,选了低风,温度开到24c,又过去把窗帘拉好,再轻轻出门带上门。
回到隔壁,濮淮左拿着手机给薛琰发信息:【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