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哭了一会儿,原以为身边的老伴会劝解安抚她,谁料却迟迟没见老伴开口。
越哭越伤心的冯氏,一颗心沉到了底。
如今竟连随口几句宽慰的话都不愿意说了……
莫不是真信了那老不死的话,觉得自个儿不是个好的,起了悔意?
冯氏将脸扭到一边,眼露凶光。
都已是土埋脖子的年纪,这会子想后悔?呸!想都不用想!
是,她当年是不知羞耻脱光衣裳爬了他的床,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背着她那堂姐行通奸之事,那是她一个妇人能做成的?
他自个儿要是无意,早该避嫌不与她这“小姨子”亲密来往才是!
可偏偏他一个大男人,上赶着对她这“小姨子”亲亲热热,隔三差五不是送尺头就是送绢花红绳,就连那胭脂水粉也是没少送!
这些年来,自个儿为他生儿育女,伺候他穿衣吃饭,安分守己的跟着他过了几十年,也吃了几十年的苦,一句埋怨都不曾说过。
就连被那老不死的指着鼻子骂不知羞耻,她也没冲他甩脸子,也没起过悔意。
眼下倒好,自个儿瘫了,不能伺候他了,儿子闺女也都早已娶妻嫁人,这家里有她没她也都能过了。
他顾万金(顾老爷子)估摸是觉得,养她这个废人太耗费银子,偏他自己也得了病,也一样的需要银子花用,这心里八成是嫌弃她了。
先前那些护着她、与她共进退的话也不说了,这会子起悔意,莫不是想休了她?!
冯氏眼中的恨意犹如利刃,恨不得这会子就要将顾老爷子千刀万剐!
可惜,不管眼下恨的多深,如今她都不能翻脸。
大儿子迟迟没有高中,依旧一事无成,这会子是指望不上的。
二儿子与她离了心,同时也知道了过去的那些事,莫说是指望他照顾自个儿,他不害自个儿就已是万幸。
闺女更不用想,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外嫁的闺女,没道理越过兄长赡养老娘。
这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道理,真要这般做了,闺女婆家那边指定会心生嫌隙。
这么一通算下来,在顾家,除了身边的老伴,旁的人她竟是都指望不上。
一时间,冯氏心中冒出说不尽的酸楚和委屈,眼泪也当即掉落下来。
她这一辈子过的像个笑话,要是堂姐知道她如今的境况,怕是要畅快的痛骂她:报应!
一想到这些,冯氏便恨的浑身发抖!
在家做姑娘时,她比不过堂姐,后来说亲时,她因模样低了堂姐一等,那些男子个个都往堂姐身上瞅,瞧都不瞧她一眼!
直到她将堂姐逼到自请休离,她才觉得扬眉吐气高过了堂姐!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难道她又要回到过去那种事事都比不过堂姐的日子?
要真这样,那这些年,她折腾出这些事来图什么?
冯氏闭上眼,她不甘心就这般认命。
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冯氏任由眼泪继续流,扭过脸低声下气的跟顾老爷服软。
“昨儿族长说的那些话,我一直寻思着,当年……确实是我不好。你跟我堂姐日子过的舒坦和美,偏我自个儿硬是没脸没皮的坏了你们的夫妻情分。要是没有我,你这日子怕是要比如今顺的多……”
说到最后,冯氏哭得极为伤心,一脸“悔意”。
顾老爷子见老妻这般模样,心中很是触动。
他不觉得冯氏当年做错了,冯氏要是错了,那他自个儿同样也错了。
顾老爷子始终坚定的认为,自个儿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大冯氏嫁过来三年都不曾生育!且还拖累他日子清苦!
可自打娶了冯氏后,他的日子立马天翻地覆,大钱没有,小钱还是够花用的。
家中吃的穿的用的,冯氏全都先紧着他,并事事以他为先,将他伺候的既体面又舒坦,这是他以往不曾享受到的。
与冯氏相处的这几十年,顾老爷子再是挑剔也没法说冯氏不好。
将冯氏这些年的好又想了一遍,顾老爷子越想越心软,终于开口劝慰道:“再不要说这话,当年娶你时我没后悔过,如今依然也没后悔过,你莫要胡思乱想。”
冯氏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不住的点头,眼泪还在流。
顾老爷子抬手帮她拭泪,又道:“我方才语气不好,不是因为当年那些事,而是想起你我如今的身体和处境。”
冯氏顿了顿,还是不明白这话。
顾老爷子知道她不甚聪明,便一一与她细说:“我瞧的出来,老二是真心想分家,听他那意思,怕是已经说动了族长。”
“说动了族长又如何?我们是他亲爹亲娘,又不是那后爹后娘,你我只要咬死不同意分家!族长还能压着我们同意不成?”
冯氏这话也没错,按理,只要家中爹娘不点头,族里还能强逼着人分家?
谁料,顾老爷子竟还真点头了:“这话让你说准了,族长只要说动四位族老,族里便能按着你我的头,强行给咱们分家。”
冯氏一震:“哪有这般行事的?!就是那高门望族,族里也不能强逼着族人分家!”
确实,正常情况下是不能这么做的。
但顾氏一族曾发生过一件事。
族老曾经有户人家,家中爹娘常年患病,长子便早早成了定门户。
除了侍奉赡养病重的爹娘,还要养着家里的三个弟弟。
等他好不容易将弟弟们拉扯大,并给他们一一娶妻,做大哥的便想分家,想日后攒些钱给自己也娶房媳妇。
无奈爹娘偏心,哪怕长子好话说尽,愿意继续赡养家中爹娘,不需要三个弟弟出粮出钱,可分家依旧没能分成。
分家分不掉,长子挣的银子又被爹娘以各种理由要走,并偷摸贴补给了三个弟弟。
等长子发觉后,发现他这些年挣的银子全便宜给了三个弟弟。
长子越想越气,最终与三个弟弟厮打起来。
四兄弟打出了真火,三个弟弟联手打长子一个,打到最后,竟是失手将人打死了!
因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死人的事便没能瞒住,衙门很快便将三个“凶手”带走,按照律法都判了流放。
没多久,三人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四兄弟都没有子嗣留下,家中本就患病的爹娘,因这事也是活活气死。
三个媳妇将二老匆忙下葬,之后也都各回了娘家,不久便另嫁他人。
出了这事后,顾氏一族的名声受到连累,外人误以为,顾族的人都是那偏心眼的爹娘,没良心的弟弟,和没脑子的长子。
为了洗刷族里的名声,当时的顾族族长连同族老们定下一条规矩:若族人家中有爹娘患病,且有儿子提出分家一说,族长便可连同族老一起查明此事。
若发现,家中儿子不止一人,可能顶门户养家的却只有一人,族里便可强行插手族人分家一事,无需什么爹娘同不同意,只要公平公正便可。
顾老爷子将这些事说给冯氏听,惹得冯氏一脸惊怒:“咱家可不是那样的人家!虽说老二一家干的活计多了些,可老大也没闲着!
老大父子俩日夜苦读,就是希望能早日高中,让咱们顾家改换门庭!到时,老二一家不也是要跟着享用的!”
“话虽这般说,可眼下老大父子俩尚未高中,族长和族老们是不听这些的。”
顾老爷子叹了声气,哪怕中个秀才也是个好的,如今迟迟没中,族里说闲话的怕是到处都是,估摸会加剧分家一事。
冯氏有些慌神:“这该如何是好?”
该如何是好?
顾老爷子叹了声气:“回头将老大喊进来,叮嘱这几日好生干些活计,堵住老二的嘴,能拖一时是一时……”
让老大干些活计?
冯氏抿唇不语。
她自个儿生的种她自个儿清楚,让老大干活计,指定是行不通的!
况且如今老大还病着,让他做活计,万一再累着了,那该如何是好?
不行!还是得想别的法子!
冯氏仰躺着瞧了眼房梁,暗中咬牙,若族里真敢强逼着他们分家,那她就吊到梁上以死相逼!
冯氏想的挺好,可惜有人十分了解她,早早便防备了她。
西厢灶房内,顾连山拿着勺子不停的在搅拌锅里的糊糊,顾平安则坐在灶前帮着烧火。
他身后就是顾棠,此时守在炉子前煮安神汤。
这是给冯氏熬的,等会儿就得骗她吃下去。
这会子灶房里只有他们父子三人,顾连山便小声说起昨儿他托人说分家的事。
“……爹那些个兄弟都同意帮忙,你们大柱叔还跟爹出了主意。”
“什么主意?”顾平安一脸好奇。
“爹说,咱家这分家最怕你奶到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大柱叔便说,让我将你奶弄到北安城去,哄骗你奶,说是请个好大夫给她瞧病。
等到了北安城,便让你奶在客栈住个三五日,不许她回来,待将分家一事办妥了,再将人接回来。到时,你奶就是真上吊咱也不怕了!”
“这主意好!”顾平安很是高兴,扭头问顾棠:“二姐,你觉得如何?”
顾棠点头:“可以,这主意不错,但不能让人知道奶住在哪个客栈。”
“那是自然!”顾连山指了指东边,“过会子我便去族长家再催催,跟族长套套近乎,看他啥时候带族老来家,咱们好提前将你奶送到北安城去!”
顾棠顿了顿,忽然提议道:“不如今儿下晌就将人送过去?下晌我打算进城一趟,那院里的鸡鸭该添食加水了,正好将奶一道带过去。”
今儿就送过去?
顾连山有些为难:“今儿去的话也行,只是谁留在北安城看顾你奶?”
他看向儿子闺女:“分家一事,爹必须要在家,要不,你俩一道去北安城看着你奶?”
顾棠不乐意,让她去看顾冯氏?她怕自个儿会忍不住让冯氏嗝屁!
“不一定非得咱们自家人去看顾,咱们到北安城请个婆子,让那婆子帮忙看顾我奶,人家都是伺候人伺候惯了的,比咱们仔细,也比咱们会伺候。”
顾棠这个主意不错,只是顾连山有些心疼银子:“请个婆子怕是要不少铜子,你奶跟你爷如今是两个无底洞,都是需要铜子治病吃药的,咱们还是得节省些才好。”
“钱的事您别犯愁。”顾棠指了指东耳房,“过会子我便去东耳房过一遍,指定能找到一些好东西,到时拿去卖了,换来的银子足够请婆子的。
再者,我奶那人爱享受,有婆子伺候她不生气,要是我跟平安去看顾她,怕是一天能生八百回气!”
确实。
顾连山扯了扯嘴角,这点他无法反驳。
继续搅拌几下糊糊,没多会儿,半锅糊糊顺利出锅。
顾连山拿出四个大碗,先是舀出四碗放到一边,余下的则被舀到了饭盆里。
之后又将锅刷洗干净,将淘洗过的米倒进锅里,随后加水,让儿子继续烧火。
盖让锅盖,让米粥在锅里慢慢煮着,顾连山端着饭盆里的糊糊去了堂屋。
待她爹走后,顾棠动作利索起身回屋,又拿了一包安神汤过来,然后一股脑的往药罐里加。
眼下,药罐里有了两包安神汤,水还是三碗水,熬到一碗后,就可以倒出来饮用了。
顾平安目瞪口呆的看着二姐对药动手脚,好一会了才干巴巴的问:“太、太多了吧?吃这么多不会出事吗?”
“这是安神汤,能出什么事?大不了就是睡个一天而已。奶要是真能睡一天,那咱们就能省好些事,可以顺利的将她带到北安城去。”
顾平安微愣,是这样吗?双份量的安神汤吃下去就是睡一天的事?
安神汤原本的味道不太重,可顾棠多放了一包,随着慢慢熬煮,双份量的药味,便成倍的咕嘟出来。
顾棠嗅了一口,感觉每一次咕嘟,这灶房里药味就要重一分。
顾平安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的问道:“二姐,这药味也太重了,你确定等会儿奶会喝?”
“不喝?不喝那就灌!我这钱也花了药也煮了,由不得她不喝!”
顾棠也捏了鼻子,一边搅拌着药罐里的药材,一边时不时干呕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