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连山咽了咽口水,试着跟闺女讲道理:“你那三百五十两银子,其中有二百两银子是买了院子,与制香无关,怎么能算在制香的本钱里?”
“先前买院子是为了躲避家里人制香用的,为何不能算在里头!”顾棠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话噎得顾连山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道:“成!那就算在里头,但咱能不能好生的制香,不要玩心眼子骗人成不?就你那破花,莫说是哄骗富贵人家,就是咱们这些乡野人家也不会上你的当!
咱们这是头回学着做生意,不求挣多少银子,只求不赔就行,你那挣十倍的念头趁早打消了,那多年的老生意人也不敢说翻十倍,咱可不敢这般想……”
顾连山絮絮叨叨,一心想把闺女掰到正途来。
偏顾棠不听他的,掏了掏耳朵,觉得没必要跟她爹争执。
等回去后,只管将香点燃,让她爹亲眼看看。到时,她什么话都不用说,她爹自是会信的
将兔皮毯子盖在身上,顾棠趴在药材上打算睡一觉,一连跑了那么多家店铺,早累的不行了。
顾连山不知道闺女在后面趴着打算睡觉,他还在自顾自的絮叨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平安轻手掀开兔皮毯子一角,看到顾棠真的睡着了,对于他爹的念叨,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将毯子放下,他伸手拽了下他爹的衣裳:“您快住嘴吧,我二姐睡着了,您说的那些话,我二姐估摸都没听着。”
顾连山回头瞧了一眼,一脸无奈:“连爹说话都不愿意听了,看来,你二姐当真是打定了主意。”
“您就随二姐的意就是了,与她争论什么?左右那些银子都是二姐自个儿挣来的,是赚是赔,全凭二姐的意,您就别操心了。”顾平安站顾棠这边。
顾连山不说话了,瞥了儿子一眼,这倒是个心正没私心的。
……
顾忌着顾棠睡着了,顾连山驾车走的不快,跟昨儿来时的速度差不多,等到家时,正是村里人吃晚饭的时间。
想着村里这会子人都在家,顾连山赶着牛车往顾六家走去。
顾平安不解:“车上的东西还没卸掉,您这就把牛车还给六堂叔?”
“爹不是还牛车,你别问,只管瞧着便是。”顾连山低声回道。
听到这话,顾平安心头一跳,连忙将还在睡的顾棠喊醒:“二姐!”
“嗯?”顾棠睡眼惺忪的从兔皮毯子里探出头,环顾一圈四周,一脸困意的问:“到家了?”
顾平安靠近她的耳边:“到村里了,眼下爹架着牛车正往六堂叔家去,不是还牛车,我问他想作甚,他也不说,只让我瞧着便是。”
将将睡醒的脑子慢半拍,顾棠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瞬间精神了。
不还牛车往六堂叔家去作甚?
顾棠目光落在身旁的药包上,总不能是让六堂叔看看车上的药包吧?
六堂叔又不管事,族长、族老那边也没什么关系,冯氏抓药的事他知不知道都一样,对于顾家分家来说,是没什么影响的。
所以,她爹这是又想闹哪出?
顾棠猜不透她爹的想法,满眼好奇的将毯子掀开坐直身子,示意顾平安不要说话,安生的看着她爹到底想干啥。
牛车不紧不慢的来到顾六家的篱笆院外,顾连山叫停牛车,瞧了一眼四周,连车都没下,扯着嗓子朝院里喊起来:“老六!老六!在不在家?”
这一嗓子非常大声,以顾六家为中心,四周居住的人家家家都听到了。
有几家喜欢瞧热闹的,这会子已经开门走了出来。
天色将暗,这时候还能看清人,出来瞧热闹的一眼便认出,牛车上坐着的是顾连山。
鉴于顾家最近冒出的各种传闻,如今的顾家人,只要在村里露面,那个个都是稀罕人物,谁见了谁都要拉着说话。
说话而已,这本没什么,可没说两句便开始扯起顾家来,问什么的都有,但凡你敢回一句,保管后面会有十句、百句的等着问你!
这会子见到顾连山,这些瞧热闹的心中一喜,急忙走过来攀扯起来:“呦!这不是连山吗?你这驾车去哪儿了?咋这时候才回来?”
几人围到了车前,看到车上坐着顾棠、顾平安姐弟,还没来得及问话,目光便被车上满当当的纸包、袋子吸引。
有个不讲究的,直接趴在袋子上嗅了几口,随后一脸惊讶的抬头问:“这里面装的是药材?好浓的药味!”
“就你鼻子尖,别瞎闻,这些药是给我老娘抓来治病的,你好好的一个人,没事嗅它作甚?你也不嫌晦气!”顾连山没好气的说道。
几人听到这话,急忙后退两步,一脸后怕的拍打着双手和身体,尤其是方才那个趴着嗅药材的,拍打的最是厉害,生怕身上沾染了晦气。
这时,顾六披着衣裳开门出来了。
顾连山不再理会他们,笑着跟顾六商议:“好兄弟,这牛车暂且不能还你了,这几日怕是还要用,家里的老娘今儿被我送到北安城治病去了,接下来我怕是要家里医馆两头跑了。”
顾六与顾连山交情熟稔,听到他还要用牛车,毫不犹豫的应下:“这段日子家里无事,也用不上牛车,你只管牵去使,只每日好生照料老牛就行。”
这点不用特意叮嘱,顾连山将每日给老牛准备的吃喝说给顾六听,听得顾六不断地点头,很是满意。
说完牛车的事,顾六又追问冯氏的事,“前几日我便听说你娘病了,你闺女还跑到族长家买了两只鸡回去给你娘补身子,怎么?这病症没见轻?”
这要是病好了,不可能还往北安城送。
顾连山装模作样的叹了声气:“这病是‘卒中’好不了的,如今左半边身子和手脚都不听使唤,瘫在床上好几日了,见天在家要死要活。
我也是没法子了,只好送她到北安城寻大夫,想着请个好大夫,看能不能治好。谁料到了那边,看了好几个大夫,个个都说治不好,只能吃些好药缓解个几分,要是家境富庶不缺银子使,倒是可以常年吃。
我娘那脾气你也是知道,听了这话后,当场趴在地上给我跪下磕头,当众逼我掏银子给她买药……”
说到这,顾连山指了指牛车上捆扎好的几十包药材,满脸凄凉:“一包药要五十个铜子,一日吃一包,至少要吃一年。一年后,运气好的话,人能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两步,要是运气不好,就跟如今一样,继续瘫在床上,再吃一年的药。
我娘不管这些,非要吃,逼我借银子买下一年份的药,可这一年就要十八两银子!除了药钱,大夫说了,每日都要吃些好饭菜,好生将养,还有一些养身的汤药,都要配着一起吃,这三样加起来,一年至少要二三十两银子!
这般多的银子,就是卖了我也换不来!家里还有个老爹得了胸痹,同样日日不能断药,我大哥和侄儿又要读书,屋里的姑娘小子眼下都在议亲,处处都要银子!这让我上哪借去?
最后没法子了,还是闺女将上回卖羊换来的二三两银子拿出来,先买了这几十包药回来,后续的药钱还不知道去哪借呢……”
说到最后,顾连山竟是捂着脸当众“失声痛哭”起来,惹得人心酸不已,个个都跟着红了眼。
车上的顾棠连忙拉着顾平安低头捂脸,不让人瞧见姐弟俩脸上呆滞,心里嗷嗷叫着为她爹鼓掌。
顾六抹了把眼,上前拍了拍顾连山的腿安抚道:“快别伤心了,知道你那一大家子只有你一个能顶门立户,有难处你只管开口!”
牛车旁边的几人也跟着道:“这话老六说的对,有难处你就开口,咱们大钱没有,但还是能挤出几十个铜子来帮你一把的!”
“对对对!回头你上家来,几十个铜子还是能拿的出来的。”
“你别上火着急,咱们村里上百户人家呢,家家出一点也够你度难关的。”
“对,快别哭了。对了,你老娘呢?怎么只有你们父子三人回来?”
没等顾连山开口,顾棠便抢先说道:“我奶不愿意回来,说怕回来我们断她的药,非要我们一口气买下一年份的药,到时她跟着药一起回来。
我奶那病不能生气发火,我爹只好暂时依着她,花钱将我奶送到客栈里暂住,又花钱找了两个婆子照顾她。我们拉着这几十包的药先回来,想跟我爷商议一番,瞧瞧家里到底还有多少银子,看能不能凑出一年的药钱来……”
这话听得人眉头直皱,纷纷暗中骂了起来。
冯氏这人,果真如村里人说的一般,人不慈,心还独。
说句不好听的,冯氏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活到她这个岁数已是够本了!
如今得了这么个病,你安生的听话,家里小辈养着你也没甚好说的,可偏偏不管不顾的瞎折腾起来!
人北安城里的大夫都说了,这病治不好的,就是吃一年的药最后也是要赌运气,这要是家里有银子也就算了,赌一年的也没什么。
可顾家是个什么境况,村里人基本上都知道个大概。
家里养着两个读书人,又没个挣钱的营生,全靠家里租赁的那几十亩地过日子,日子估摸比一般人家要清苦的多。
你说说,这日子都过成这个样子了,冯氏竟还敢逼迫儿子借钱买药!
哼!她也就敢逼她家老二,要是她家老大在,怕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莫伤心了,天黑了,赶紧家去吧,明儿一早找族长说说,让族里出一点,村里人再给你们凑凑,先把药买了,把你娘接回来再说。”
顾连山抹了把“眼泪”,抽噎着应了一声,又对着众人道谢,这才架着牛车往家走。
待人走远了,又有好几户人家走出来。
方才顾连山哭的伤心,他们不好这时候过来,怕顾连山以为他们是来看笑话的。
“这冯氏是咋想的?为了她这个治不好的病,把一家子人往死里拖累?”
“是啊,再没见过她这样当娘的!她不是一直偏疼她家老大吗?这连山要是借钱给她买药,这债可是要他们兄弟平摊的,她以为她家老大能躲的过去?”
“村里不是有人说,他们兄弟俩正在闹分家?没准那冯氏是打着将债分给老二的主意!”
“她想都不要想!连山那脾性你们又不知道,想让他独自担下欠债,做梦都不可能!”
也是,顾家老二那脾性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架住的,借钱救老娘没问题,可事后要他一人担欠债,他能闹得全家都不得安生!
众人围在一起说道了一会儿,随着夜晚降临,温度越发冷冽,很快便哆嗦着各自散去。
顾六没有回屋,他抄着手往村头走去,没多会儿便进了族长家。
顾连山这边,此时正在享受闺女、儿子小声恭维,他一脸得意,方才的伤心凄凉,全然不见。
顾棠实在是佩服,她爹这一出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效果绝对是杠杠的!
最迟明儿下晌,保管全村都知道冯氏的“光荣事迹”。
回到顾家,堂屋和东西厢灯火通明。
听到牛车进院的声响,顾连升从堂屋出来,背光站在门口,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顾连山没理他,下车后,使唤着儿子将车上的药材卸下来。
院里没有火把,父子俩勉强能看得见,但门口处站着顾连升就看不清了。
他瞪着牛车看了一会儿,忽然大步往这边来。
待离的近了,顾连升终于看清牛车上的一切。
除了二房父子三人,余下的就是一袋袋不知道装了什么的袋子,至于老娘冯氏,竟是没了影!
“老二!娘呢?你把娘弄哪儿去了?你不是说带娘去北安城请大夫瞧病吗?如今你们二房父子三个倒是回来了,娘怎么没了影儿?!”
顾连升神色慌乱,语气极其严厉的质问着。
顾连山白了他一眼:“这会子你倒是想起娘来,娘留在北安城治病呢,你以为我能把娘咋了?扔了她还是卖了她?就娘这样的,我卖给你,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