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郝云那充满了自我否定的拒绝,姜行矩额角的青筋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训斥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按照他此刻的思维模式,他大概会先毫不留情地痛斥郝云的懦弱,然后动用各种手段——或许是冷嘲热讽,或许是激将法,总之要想办法让郝云接受任命。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这么做,只会激化少年的逆反心理,起到反效果。
——姜行矩对“生物学家思维”找到一个还算可行的反制方式,那就是凡是自己想做什么,就说明之前的自己多半不想这么做。
“你等我一会儿。”姜行矩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郝云的房间。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锚点,如果是我——基于基准人格模型的我,这个时候应该会怎么做?”
【锚点:好的,用户正在查询……】
“以后不要给我显示你的思考过程,没有人对你那冗长的思考过程感兴趣。”
【锚点:好的,目前数据库中有关郝云的人格建模并不完善,但根据身世背景推测,他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
当姜行矩回到郝云的房间时,他已经穿上一件黑色薄款风衣,挡住了上半身,也遮住了自己略微有些僵硬的肢体动作。
房间里的郝云正坐在床沿发呆,听到开门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看到去而复返,并且还换了身衣服的策划哥,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说着说着话,还特意去换件衣服?
但他很明智地没有开口询问。
他怕自己刚刚拒绝了策划哥,让本就可能因为“人格覆盖”而脾气不稳定的策划哥借题发挥!
但下一刻。
郝云的眼睛倏地瞪大。
“郝云……”
姜行矩开口了。
他的声音……怎么说呢,就像是努力想模仿某种温和的长辈,但因为用力过猛,显得有些刻意和……僵硬?
而且仅仅是发出这第一声刻意放柔和的称呼,姜行矩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瞬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还好有先见之明,穿了一件风衣挡住了异状。
“策划哥,你这是——”郝云不明白对方怎么换了件衣服就变温柔了。
难道这衣服是什么人格切换器?
但问题是,以前的策划哥也没有用这种近乎肉麻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啊!
少年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姜行矩的耳朵里、若隐若现的耳机上。
姜行矩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接收着「锚点」AI通过耳机实时反馈的台词和语气建议,完全没注意到郝云目光的细微变化。
“我并没有要求你,现在就必须担负起所有的重任,这不现实,也对你不公平,所以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去成长……”
郝云听到这里,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绝对不是他现在的策划哥能说出来的话!
再联想到策划哥刚才刻意避开他离开房间的那几分钟……该不会对方就是去问AI了吧?
郝云突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又不敢真的笑出声,只能拼命低下头,强行压抑着不断上涌的笑意,假装在认真聆听。
姜行矩还在板着脸闭目念台词:
“如果有的选,我也不想让你这样一个……嗯……年轻人,过早地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
“但是,郝云,既然你选择留在我身边,选择走上破壁者这条路,我就不能再简单地把你当做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我必须,也应该,把你视为可以并肩作战的……战士。”
他略微睁开眼,睨了郝云一眼,发现对方低着头,没有说话,似乎在认真思考。
看来还不够。
姜行矩咬了咬后槽牙,深吸一口气,一想到接下来的台词,只感觉浑身上下都恶心得打颤。
他脚趾微微抠地,“现在,只有你,才是我能够完全信任、并托付这份重任的人!只有你能帮助我、帮助我们破壁者守住最后的底线!
“郝云,在听到你刚才拒绝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像是……大热天的我,掉进了冰窖,冰冷……”
“噗嗤——!!!”
一声再也憋不住的、响亮的笑声如同平地惊雷,让姜行矩的“朗诵”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由刻意营造的“温和”转为了冰封般的冷冽……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和难堪。
“你在笑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很好笑?”
郝云依旧低着头,但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他根本不敢开口反驳——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变成无法收拾的狂笑!
“哼。”
姜行矩冷哼一声,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郝云一眼,快步离开了房间,在走到门口时,终究还是没忍住,朝着房间里骂了一声:“烂泥扶不上墙!”
砰!
房门被重重地摔上。
直到那重重的关门声落下,房间里的郝云才终于彻底绷不住,“吭哧吭哧”地趴在床上,捶着枕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策划哥一向冷静,好像永远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
郝云还是头一次看到对方这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
画面过于有趣,以至于就连策划哥最后骂他“烂泥扶不上墙”,他都感觉没什么攻击力了!
不过,笑了好一阵之后,郝云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抹掉笑出来的眼泪,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和迟疑。
“吹哨人么……”郝云低声自语。
“我没有信心做好它,但……既然哥你需要我,那我就……只好拼命努力,不让你失望了。”
……
另一边。
姜行矩回到自己房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快步的动作,无一不透露出他此刻极度不爽的心情!
“我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的糗?!智障AI,一点用没有!”
【锚点:请用户稍做冷静,我无法通过语音感知您的情绪,但推测,您当时的语音长度超过普通说话应有的长度,是否是因为语气过于和缓导致情绪表演用力过猛?】
【或者说,您崩了自己的人设,导致出现了某种喜剧效果?】
姜行矩动作略微有些凝固。
“闭嘴。”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姜行矩拔掉了耳机,随手扔在了床上。
“开源AI框架和共享模型果然都不靠谱!”
这一刻,姜行矩终于下定了决心,必须立刻启动他原本构思中、但优先级并不算太高的“通用型强人工智能”计划!
他打开自己房间的电脑——由于之前偶尔会来庄园小住,所以这边也配备了高规格的工作站——直接新建了一个工程项目!
随即,他整个人沉浸在了构思全新AI框架的头脑风暴之中。
那些庞杂的生物学、神经科学知识,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与他原本顶尖的计算机科学能力开始交织、碰撞,迸发出无数新的灵感之光!
中途,郝云几次来敲门,他都没有搭理——因为根本没听见。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傍晚。
郝云再次来敲门了。
“哥,出来吃晚饭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连午饭都没吃,再不吃晚饭,身体怎么扛得住?别把自己身体气垮了!”
他以为姜行矩还在生气。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笑话你!我已经深刻地反省和检讨过我自己了!
“而且,我已经想通了,我答应你,当那个……吹哨人!虽然……虽然我还是觉得自己现在远远不够格,但我一定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这持之以恒的喊门声,终于将深度沉浸在代码和算法世界中的姜行矩唤醒。
“IpcAE框架……”
这是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AGI框架构想。
这种框架的核心思想是——智能是在一个具身系统中,通过不断预测环境、最小化预测误差、并在多个时间尺度和组织层级上进行适应性学习和结构调整而涌现出来的复杂现象。
说人话就是,姜行矩构思了一种全新的、融合了计算机科学、神经科学和生物学顶尖见解的通用强人工智能框架!
IpcAE框架虽然还只是一个构想,里面所使用的技术也并不算超出整个时代,但却是他如今知识的集大成之作,换做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完成这种壮举。
因为世界上除了姜行矩,不存在第二个将两大科目共同推至顶尖层次的人!
姜行矩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整天没有吃饭,此时终于感受到一股强烈到使他胃部抽搐的饥饿感。
于是他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是不信,我把检讨背给你听——虽然我现在还没写……”
咔嚓。
门开了。
郝云声音顿住,下意识喊了一声:“哥——”
“下楼吃饭。”
姜行矩带着冷漠的声音从郝云身旁飘了过去。
“好嘞。”
郝云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之前的尴尬和不快都烟消云散。
他屁颠屁颠地小跑着跟了下去,并且极其殷勤地帮忙摆放碗筷,盛饭布菜。
只是姜行矩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菜品,便皱眉放下筷子。
“今天怎么回事?”
郝云正准备开动,闻言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啊?怎么了哥?饭菜不合胃口?”
“可乐鸡翅,糖醋排骨,”姜行矩抬眼看向他,声音冷淡地质问,“为什么今天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无论是本来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依旧喜欢这两道菜。
“哦,你说这个啊——”郝云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随即,他放下了筷子,表情变得异常认真,对姜行矩说道:
“策划哥,我今天下午认真思考了一下。既然我答应了要当那个吹哨人,那我就要勇于在必要的时候‘反抗’你,对吧?
“但我一时半会做不到,所以呢,我决定,要先进行一些专项训练!循序渐进!”
郝云自信挺胸,“比如,先从小事做起,我决定以后不给你做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这两道菜了!”
姜行矩难以置信:“???”
然后,他冷静思考,有理由怀疑这小子在公报私仇。
因为从昨天到现在,他确实“得罪”了对方很多次,对方有报复的动机!
但他看着对方认真的眼神,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并没有掺杂什么报复或者戏弄的情绪。
这让姜行矩一时间竟有种无名火起,却又发作不得的气闷之感。
——算了,终究只是口腹之欲罢了。
姜行矩不再说话,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默默地开始吃桌上的其他菜肴。
可他刚夹了两口青菜放进嘴里,就见郝云蹿进了厨房,又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盘子跑了出来。
姜行矩抬眼一看——这不是可乐鸡翅和糖醋排骨是什么?!
“嘿嘿,哥,开个玩笑!”
郝云将两盘菜——分量十足,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姜行矩面前的空位上。
他一边放,一边偷偷观察着姜行矩的脸色,果然看到对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眼神中隐隐有怒意上涌!
郝云连忙往后退了半步,重重地、且夸张地叹了口气,双手一摊,用一种带着点怀念和试探的语气说道:
“唉!主要是我突然就有点怀念……怀念以前咱们能这样肆无忌惮开玩笑的日子了嘛!哥你那时候都不会真生气的,这点小玩笑……你现在肯定也不会生气的,对吧?对吧?”
姜行矩盯着郝云,一动不动。
空气仿佛凝固。
一秒……
两秒……
三秒……
渐渐地,郝云额角沁出一滴冷汗。
……好像,有点不对劲。
就在郝云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准备立刻道歉投降的时候——
他听见姜行矩轻笑一声,“对,我不会生气。”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轻笑,以及这句话的语气,几乎让郝云幻视了真正的策划哥,他猛地看向对方。
——好吧,并没有。
虽然对方表情平淡,与之前无异,但手中的一双筷子都快被捏断了!
郝云不敢再撩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策划哥,他讪讪一笑,连忙低头认真吃饭。
事实上,姜行矩本来确实很生气。
因为主导他行为逻辑的“生物学家”人格,对这种无聊的玩笑感到极度厌烦!
但是。
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个玩笑之后,他真正的人格似乎重新浮现了一瞬间,将属于“生物学家”的人格完全压制了下去。
他甚至此刻还在想,‘透过现象看本质,我果然没选错人,郝云就该当这个吹哨人!’
而郝云看见他紧紧捏着筷子,其实并不是因为他在生气,而是因为激动。
——他似乎找到了另一条、可以彻底磨灭“生物学家”人格的方式。
姜行矩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