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伟嘴角噙着一抹微笑,轻轻颔首。
他一边朝着小西渡村稳步走去,一边侧身,目光在陈圆圆和李香君身上流转,悠悠说道:“你已然瞧见,自古以来天下混乱的根源所在。”
“任何一个国家,不论如何花言巧语,如何欺蛮横,但唯独有一点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顿了顿,抬手随意比划着,郑重道:“那就是这个国家的分配模式。”
“所谓分配模式,即钱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国家的财富源自何方,又流向哪里。”
“就以当今的大明朝为例。”
说话间,一只飞鸟从头顶掠过,杨奇伟的视线随之一晃,旋即收回,继续道,“大明朝廷的财富来源颇为繁杂,大致可分为几类。”
“其一,田赋。这是明朝最为主要的税收来源之一。”
“其二,盐税。”
李香君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听得入神,陈圆圆则微微前倾身子,竖起耳朵。
“明朝施行盐专卖制度,朝廷对盐的生产、运输与销售把控极为严格,牢牢垄断食盐贸易。盐税收入在明朝财政中占据重要地位,主要通过向盐商征收盐引税来实现。”
“其三,茶税。”
“茶税与盐税类似,征收方式多样,涵盖对茶园征收的茶园税,对茶商征收的茶引税等。”
“其四,商税。”
“针对商业活动征收的税收,包括对店铺、行商等所征之税。在交通要道、城镇集市等地设立税课司局,对过往商品和交易行为征税。”
“其五,市舶税。”
“明朝在沿海设立市舶司,管理对外贸易。市舶税便是对进出口货物征收的关税,依据货物的种类和价值,按一定比例征收税款。”
“其六,矿税。”
“明朝对矿产资源的开采和冶炼征收矿税。”
“其七,役税。”
“明朝的役税包含力役和银差等。”
“所谓力役,就是百姓为政府提供的无偿劳动,诸如修建城墙、道路、水利设施等。”
“随着时代发展,力役逐渐折银征收,称作银差。百姓能通过缴纳银两替代亲自服劳役,政府则用这些银两雇佣他人完成劳役。”
“其八,马政税。”
“明朝为确保军队的马匹供应,推行马政制度。”
“马政税主要包括养马户向政府缴纳的马匹,以及因养马而减免的部分田赋折算成的税收。养马户需按规定饲养一定数量的马匹,保证马匹质量,定期向政府缴纳合格马匹。”
“其九,杂税。”
三人绕过一处水洼,杨奇伟侧身避让,继续道:“包括契税、车船税、房屋税等各类杂税。”
“契税是在土地、房屋等不动产交易时征收的税收;车船税是对车辆和船只征收的税;房屋税则是对房屋的所有者或使用者征收的税。”
说到这儿,杨奇伟停下脚步,脸上笑意盈盈,目光炯炯地看向陈圆圆和李香君:“你知道这些税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李香君听得云里雾里,早已眼冒金星,粉嫩的小脸蛋上写满了茫然,模样可爱至极。
陈圆圆黛眉紧紧蹙起,右手下意识地轻捏衣角,陷入沉思。
她到底年长几岁,又闯荡江湖多年,对于明朝的财富来源,知晓一二。
可共同点究竟是什么?
陈圆圆绞尽脑汁,认真盘算。
三人沿着蜿蜒的乡村小路,继续朝着小西渡村走去。
良久,陈圆圆柳眉一扬,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忍不住惊呼道:“这些税的特点就是多向普通百姓和穷人征税!”
“税不上官僚、贵族、皇族。”
“田赋方面,普通百姓需全额缴纳,而获得功名的举人能享受减免,贵族和皇族更是完全无需纳税。”
“比如福王,受封福王时,得到农田两百万亩,不仅不需要缴纳任何赋税,朝廷每年还需要向福王支付丰厚俸禄。”
“还有潞王,受封时得田地四百万亩。”
“瑞王受封时,得赡田两百万亩。”
“此外还有蜀王,蜀王被誉为皇族最富藩王。蜀昔有沃野之说,然惟成都府属,近为王府有者什七,军屯什二,民间仅什一而已。蜀王一府占去了成都平原最肥沃土地的七成,百姓共分三成。”
“天下诸王何其之多,占去了多少田地?”
“可他们不仅不需要缴纳赋税,每年还要从朝廷拿走丰厚俸禄。”
“更因为朝廷赋税太重,百姓哪怕是卖儿卖女也无法给足份额,大量拥有田地的百姓不得不将田地低价卖给皇族,官吏,因此摆脱朝廷沉重的田赋。”
陈圆圆右手优雅地拂过如瀑秀发,轻轻叹息:“再比如盐税、商税等等。”
“皇族贵族即便身份尊贵,终究只是一个人,他们消耗的食盐与普通百姓相差无几。”
“可对于皇族贵族而言,盐税支出微不足道,简直不值一提。但对天下百姓而言,盐税支出却是颇为沉重的负担。”
“再说说商税,朝廷向商人征收沉重赋税,这些赋税最终必然转嫁到商品价格上。”
此时,一阵微风吹乱了陈圆圆的发丝,她随手捋到耳后,叹道:“商品又被谁买去?”
“还不是天下的普通百姓。”
“这笔税,最终还是落到普通百姓身上。”
说到这里,陈圆圆掩嘴笑道:“正如教主所言,朝廷向商人征收重税,却还要说商人低买高卖,从来不说自己抽了几成的利润。”
“纵观明朝的所有赋税,几乎无一不是针对普通百姓。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财富越多,承担的赋税却越少。”
“这些从普通百姓身上搜刮来的财富,最终又去了哪里?”
“皇帝居于皇宫,身边有太监宫女十万人。”
“十万太监宫女几乎不事生产,只为皇帝一人服务。养活这十万不事生产的人,得需要多少人劳作?”
“各地诸侯王每年俸禄几何?”
“朝廷的贵族每年俸禄多少?”
“朝廷大大小小的官员,俸禄又是多少?”
“大明皇朝的财政特点,便是从穷人和普通人身上搜刮财富,用以赡养那些富可敌国的人。”
“这些穷人和普通人,就是农民、工匠、普通商人。”
说到这里,陈圆圆深深叹了口气,神情中满是无奈。
她终于彻底明白,杨奇伟那番话的深意。
如果分配制度不改变,纵然天下百姓能亩产千斤、万斤,依旧难以摆脱当前的困境。
因为生产力固然重要,但从来都不是关键所在。
关键在于,他们从百姓身上拿走多少,能给百姓留下多少!
杨奇伟爽朗大笑,鼓掌道:“你确实明白了。”
“当今天下皇朝,不论如何花言巧语,都无法掩盖其本质。”
“那便是掠夺普通百姓,奉养富可敌国的权贵皇族。”
“而我圣教要做的,便是改变这一现状。”
“财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此前我给士兵定饷银每月两百多斤粮食,给普通工人定饷银每月一百斤粮食,曾有人向我提议,给的太高了。”
“我当时便生出一个疑问,皇帝那么多太监宫女,需要消耗多少银钱?”
“诸侯那些宫殿仆从,美人姬妾,需要消耗多少银钱?”
“朝中权贵的仆从美婢,又需要消耗多少银钱?”
“为何这些钱粮用在百姓身上,却总有人认为给得多了?”
“百姓得到的,真的多了吗?”
杨奇伟的这个问题,仿佛惊雷在陈圆圆和李香君内心轰鸣不断。
她们痴痴地望着杨奇伟的侧颜,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
每月百斤粮食,不过是半亩地的收成。
而大明朝拥有数百万亩田地的藩王有多少?
拥有数百万亩田地的贵族又有多少?
大明皇朝从天下百姓身上搜刮了多少?
百姓得到的,真的多吗?
两人失神间,已经接近小西渡。
有人远远看到众人,认出了杨奇伟。
顿时,有人高呼道:“教主,是教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