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阳艰难地穿过枝桠,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仿若瘦骨嶙峋的手臂,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斑驳地落在杨奇伟身上。
光与暗在他脸上交织,他的面庞似被这交错的光影操控,时而隐入暗处,神色不明;时而又被光芒笼罩,多了几分熠熠光彩。
杨奇伟笑盈盈地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马宁儿,嘴角勾勒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口道:“你既然熟读四书五经,对于自古以来的帝王事,应当了解不少吧。”
马宁儿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地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神色坦然道:“知晓很多。”
杨奇伟仰头大笑,笑声惊起几只栖息在枝头的鸟儿。
他手指随意地指向马宁儿:“既然如此,你且说说当皇帝有什么好处。”
马宁儿双眉瞬间微蹙,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后说道:“古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犀利:“这话的意思,便是当了皇帝,普天之下都是皇帝的土地和财富,天下的百姓都是皇帝的奴隶。”
“以一人之力坐拥天下财富,难道还不是好处吗?”
说到这里,马宁儿微微昂首,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不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树干。
一只灰色的鸟儿正立在枝头,扑腾着翅膀。
他凝视着鸟儿,继续道:“正如这大明皇朝。”
“明太祖称帝后,将自家子侄分封大明各地,以一家吞天下财富。”
马宁儿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嘲弄的弧度:“时至今日,大明朝的疆域有多少被各地诸侯王占据,他们既不需要纳税,还能享受各种特权,子子孙孙永享富贵。”
“难道这也不算好处?”
杨奇伟忍不住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他道:“那你再说说,从古至今,亡国的皇族都是什么下场?”
马宁儿神色自信,胸脯微微挺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上古之时,讲究‘二王三恪’之礼。”
“新王朝建立后,为了表示对前代王室的尊崇和宽待,封前代王室的后裔以较高的爵位,给予特殊的礼遇,让他们奉祀其祖先。”
“通过对前代王室后裔的册封,表明自己的政权是承天继统,强调自己的统治具有合法性和正统性。”
“给予前代王室后裔一定的地位和待遇,也能够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减少前朝遗民的反抗情绪,有利于社会的稳定和新王朝的统治。”
“但随着上古分封制被破坏,中央集权制度的不断加深,社会矛盾越发尖锐,对待前朝也渐渐变得苛刻。”
马宁儿语气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自一千多年前中央集权普及,前朝覆灭后,皇室几乎很少再得到善待,灭族乃是常有之事。”
杨奇伟双眉微微上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脸上笑容更盛:“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份认识,着实了得。”
“那你再说说,前朝覆灭后,皇族的待遇变得越发凄惨,与中央集权又有什么关系?”
杨奇伟目光紧紧盯着马宁儿,斟酌道:“你为何认为这是中央集权制度导致?”
听到杨奇伟的夸奖,马宁儿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略显羞涩。
他赶忙躬身拜道:“学生以前倒是不曾这样想,只是前段时间看了教主的着作,才大致摸索出其中的些许关系。”
“正如教主所言,所谓中央集权,不过是皇帝独揽大权,以皇帝为首的利益集团分割天下。”
马宁儿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挥动双手,增强表达效果:“故而从古至今,一朝天子一朝臣。”
“每一朝的皇帝与官僚,都是根据其权势大小来分配天下的财富。若是有谋国的权臣当道,则是以权臣为核心,分配天下财富。”
“虽称呼有所不同,但核心始终是权势越大,财富越多。”
马宁儿语速稍快,神色愈发激动:“皇朝之争,本质便是利益之争。”
“上古时期,王虽然号称富有四海,实则大量的利益都被分封给了诸侯、大夫、臣子。”
马宁儿微微皱眉,语气沉重:“可随着中央集权的发展,财富被越来越集中,最终沦落到极少数的人手中。”
“正因为财富的无限集中,若是新朝不灭杀前朝的核心权贵,又如何能有资源分配给自己的利益集团?”
马宁儿虽然年纪不大,但谈吐自信,条理清晰。
这番话,让周围的乡老们都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杨奇伟更是不住地点头,脸上满是认可:“不错,不错,你当真是极有悟性。”
“中央集权,核心便是集权,将权力集中到少数人身上。”
“那么,他们集中的权力来自哪里?”
“答案是天下万民。”
杨奇伟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视众人:“越是集权的国家,天下万民的活路越少。利益集团会不择手段,不惜一切地垄断致富的机会。”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这么多百姓活不下去,我们圣教才会起事。”
杨奇伟眼神坚定,声音洪亮:“将来当我们打下南阳,打下各地的王府,皇城,你以为我们会放过那些皇族权贵吗?”
马宁儿果断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自是不可能。”
“他们贪天下之利,坐拥良田无数,富可敌国。教主若是放过他们,拿什么去分给天下人,拿什么去稳定圣教的新天下?”
杨奇伟微微颔首,对马宁儿的话表示认可。
他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调笑道:“我若是当皇帝,将来子孙后世是否也会大明皇族这般,被天下人清算?”
马宁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教主不是说过,食天下者,天下人食之。”
“教主若是称帝,便是要食天下。”
马宁儿摊开双手,认真道:“以一家一姓食天下,岂能不遭天下人反噬。”
杨奇伟忍不住拍掌大笑,掌声清脆响亮:“好,说得好。”
“所以啊,唯有将皇帝、官僚们从百姓手里掠夺的权力,财富,还给百姓,才能国运绵长,天下安宁。”
杨奇伟目光炯炯,望向远方:“我虽不当皇帝,可若是天下安宁,国运绵长,天下百姓自发维护平等与自由的理念,我的子孙后代得我遗泽,焉能少了富贵?”
马宁儿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教主圣哉。”
“食天下者,天下人食之。”
马宁儿挺直腰杆,高声重复:“救天下者,天下人奉之。”
“教主大义,千古未有。”
杨奇伟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充满感染力:“我倒也没有这么伟大,只是我这人生来博爱,想要和天下人谈个恋爱。”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陈圆圆和李香君亦是掩嘴轻笑。
她们目光灼灼,看向杨奇伟的眼神里多了些许坚定,些许感动。
此番相处虽不长,但她们已经确定杨奇伟的志向,以及圣教的理念。
杨奇伟当真与以往的皇帝不同!
而在人群外围,马老六看到被孩子们包围的杨奇伟,双腿一软,膝盖差点着地。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指着杨奇伟,左手死死地扣住兄弟的手臂,嘴唇哆哆嗦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