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睚眦必报的模样,很让人讨厌。”邓染看着脸上分明带着些许笑意的楚宁,咬着牙说道。
她当然听了出来,楚宁这是在讽刺她方才的豪言壮语。
楚宁并不回应,而是低下头,看向身下的妖族少女。
她也正看着他。
直愣愣的,以至于看上去整个人有些呆傻。
“你没事吧?”楚宁问道。
对方眨了眨眼睛,还是没有回应。
楚宁皱起了眉头,暗道莫不是被吓傻了?还是打斗中伤到了脑子?
此刻寨门前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在刚刚与邓染一同冲阵时,楚宁与她有意挑选出了对方阵营之中五境修为对手,一一斩杀。
随着这些人员战死,剩下的赤鸢山弟子虽然数量庞大,但在如今已经能够驱使数十位恶鬼的岳红袖以及已经修出大妖真身棋胜、砚丸的围剿下,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无需担心战局楚宁弯下了身子,将少女拦腰抱起,而整个过程,少女都表现得很是木愣,身子也有些僵硬,并且从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
“莫不是还伤到了经脉?致使气血倒灌?”楚宁有些担忧,但见少女正直勾勾的盯着他,双眼睁得极大,仿佛一只受惊的麋鹿。
“没事了,放心。”楚宁微笑着轻声安慰道。
这时,已经清理好整个战场的棋胜与砚丸二人也化作了人形,带着寨中族人走了上来。
“受了些伤,好好照料。”
“若不是她足够聪明与果敢,今日寨中的伤亡会更大。”楚宁见状,将怀中的少女递了上去。
而在棋胜的授意下,很快便有一人上前接过少女,去往寨中。
“这些天发生在寨中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加上今日之事,我们长风寨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但有所需,我棋胜和整个长风寨,都愿为先生效死!”棋胜则在这时一脸激动看向楚宁的言道。
楚宁点了点头,并没有去说什么客套之言。
这时,邓染走了上来:“这么多赤鸢山的弟子死在了这里,长风寨的秘密大概是藏不住了。日后怎么做,你们要早做打算。”
棋胜闻言脸色有些阴沉,他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但该怎么做,他一时间却没有太多头绪,只能闷闷的点了点头。
邓染则拍了拍手,言道:“好了,救命之恩我也报了,这下真的该走了。”
楚宁闻言正要说些什么,可邓染却眼珠子一转看向了正飞身来到此地的岳红袖:“借他一会,让他送送我,你应该不介意吧?”
岳红袖皱了皱眉头:“当然……”
“谢谢姐姐!”得到回答的邓染面露笑容,一把拉起了楚宁钻入了一旁的小树林。
“介意。”直到这时岳红袖慢半拍的声音才姗姗来迟的响起。
棋胜:“……”
砚丸:“……”
……
雪更大了几分。
并肩走在山道上的二人肩上与头上都落满了积雪。
虽说是邓染主动要求楚宁送她,可一路同行了走了已经近一刻钟的时间,邓染却始终沉默。
楚宁倒也不去催促。
对于一个抱着为天下人赴死的信念的人,楚宁愿意给予最大的耐心。
诚如他之前所言,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你打算怎么安顿长风寨的人?”而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邓染终于开口问道。
“鱼龙城倒是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安身之所,不过我看他们似有顾虑,最后只能看他们如何抉择。”楚宁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出。
“这群妖族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我大致观察了一下,几乎全都在九岁前完成了化形。这样的资质,放在妖族灵山,也足以被宗门重视,他们对你很是敬重,如果能趁机收复,对你日后帮助不小。”邓染提点道。
楚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不喜欢我这么功利说法?”邓染似乎感受到了楚宁的异样,抬头饶有兴致的看向对方,笑着问道。
楚宁摇了摇头:“倒也不是,我只是在想最近我经历的每一件事情,赤鸢山都扮演着最坏的那个角色,堂堂灵山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门下弟子仗势欺人也就罢了,竟然还能纵容其修行淫蛊这样的邪术……”
“哼,堂堂传承了三百年的灵山,如今宗门上下最强者才堪堪八境,可见他们的心思都花在了什么地方,不过这也不稀奇,如今整个大夏天下,各大士族也好,灵山圣山也罢,尸位素餐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邓染对此反倒是见怪不怪。
“不过就算是这样,毕竟是灵山,其底蕴仍在,楚宁你可别因此小瞧他们,那可是会吃大亏的。”而后,她又嘱咐道。
毕竟楚宁表现出来的战力,已经远超同境修士,称之为天才妖孽亦不过分。
而越是这样的家伙,因为一路太顺,越是容易目中无人,招惹到在自己目前阶段招惹不起的对手,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样的事情,同样数不胜数。
楚宁闻言却眨了眨眼睛:“邓将军何出此言,我一个猪崽境的武夫,怎敢如此?”
邓染顿觉咬牙切齿:“楚宁,你没完了?”
楚宁笑了笑,不接她这茬。
邓染又愤懑的瞪了楚宁一眼,这才正色说道:“叫你送我,其实是因为有些事,我想了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当然,和我爹的死因无关,不会牵连到你。”
楚宁并不回话,只是看着对方,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阿爷,也就是老侯爷,与我爹其实是旧识。”邓染说道。
楚宁的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据说他们都曾在萧桓萧将军帐下做事,我爹还曾是老侯爷手下的一员牙将。”邓染则继续言道。
“只是后来因为朝堂斗争,萧将军心灰意冷,归隐田园,老侯爷也就顺势解甲归田,但与我爹素有书信往来。”
“阿爷还有这样的人脉?”楚宁不由得有些诧异。
“五年前,老侯爷的事,你应当知晓,你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邓染的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
楚宁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对方询问此事是何意。
“阿爷在带人驰援盘龙关的路上中了蚩辽人的埋伏……”楚宁下意识的说道,而随着这话出口,邓染脸上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楚宁看着她神情的变化,脸色也渐渐古怪。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于此之前,他从未去细想过的问题。
在爷爷决定前往盘龙关前,他已经有足足三十多年未有披甲上阵,一个老将加上几百号人的队伍,为什么会让蚩辽人大费周章,潜入大夏境内行暗杀之事?
而更让楚宁在意的是,邓异之死,亦有蚩辽人的参与……
那他是不是可以怀疑,当年阿爷的死,与如今邓异的死,都是大夏境内的同一伙势力勾结蚩辽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想到这里,楚宁抬头看向邓染,目光变得阴沉。
邓染摇了摇头:“我所知的一切并不比你多多少。”
“起先我其实并不想把这些告诉你,不过刚刚见识了你处理危机时的手段,我觉得或许让你知道这些也不是坏事,毕竟我若是死在盘龙关,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这个猪崽境的家伙证得十三境大道,或许可以为我爹和你阿爷讨一个公道呢?”
楚宁沉默了一会,意味不明的低声言道:“将军还真是看得起我。”
邓染闻言,却忽然笑了起来:“对了,既然聊到了这里,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应该告诉你。”
说着,女子忽然上前一步,来到了距离楚宁极近之地,二人对立而站,楚宁甚至能看到对方那双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你知道当年我爹许诺过你阿爷什么,才让他这个老将决定披挂上阵?”邓染笑盈盈的问道,双眼弯起,宛若明月。
楚宁疑惑的摇了摇头。
邓染望着楚宁的双眸,脸上笑意更甚,像是三月春风中开得正艳的桃花:“我爹说,只要你阿爷肯出山,来到盘龙关,他就将我许配给你。”
楚宁的双眼顿时睁大,而说完这话的邓染忽然垫起了脚尖,靠得楚宁更近了些……
那一瞬间,楚宁心生警觉,赶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邓染一愣,看着楚宁问道:“你做什么?”
“邓将军,我是说过愿意为盘龙关尽一份绵薄之力,但这个不行,阿爷说了男人可以风流,但不能出卖肉体!”楚宁略带歉意的诚恳言道。
邓染又是一愣,神情古怪:“楚宁你不会觉得我想亲你吧?”
“不然呢?”楚宁看了一眼对方已经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双唇,反问道。
“你是被很多姑娘亲过?”邓染问道。
楚宁在心里数了数,说道:“倒也不算很多。”
而后又补充道:“但又很多未遂的。”
邓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想说,虽然咱们这门婚事做了罢,但毕竟差点成为一家人,如今我修为被废,家中已无其他亲人。”
“阿爹在战场厮杀多年,自创了一门功法,颇为精妙,若是就此失传,倒也可惜,便想传于你,你自己修行也好,传承他人也罢,总归不算埋没了阿爹的这一片心血。”
楚宁闻言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他脸色一红,有些尴尬。
“还不附耳过来。”邓染没好气的言道。
楚宁自知理亏,自然赶忙听命行事。
……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之后。
邓染看向楚宁问道:“记住了吗?”
楚宁在心头又默念了一遍,确认并无差池后,这才点了点头:“记下了。”
“那就好,走了。”邓染说罢,就要转身。
楚宁大抵也没有想到离别回来得如此之快,一时有些发愣。
可就在他出神的刹那,刚刚迈步的邓染忽然转身,不待楚宁有任何反应,那双红唇便印在了楚宁的唇上。
楚宁的双眼瞪得浑圆。
而一吻过后,邓染却是笑盈盈的退开。
“本来没这念头的。”
“可你说得好像很多人抢着要尝的样子,我就想试试。”
“但滋味……”邓染抿了抿嘴唇,言道。
“一般。”
她这样说罢,再次转身:“这次真走了,不用送了。”
“哦,对了,楚宁。”
“不用祝本将军武运昌隆!”
“阿爹说了,人力有穷时,要重振山河,要涤荡乾坤,非一人或几人之力可行。”
“所以,要祝……”
说道这里,背对着他的少女忽然停步,抬头看向这漫天大雪,幽幽言道。
“就祝这天下从此有星火燎原……”
“要祝就祝这人间,心灯不灭,万众成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