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中白的声音令柳如烟的目光瞬间放柔。
柳如烟曾思考重生的意义,思考自己为何总在不同的身体中复活。
如果说重生成永义侯世子妇是为了让她拥有美貌,那么重生成睿太后就是为了弥补她缺失的亲情。
当她还是自己的时候,生父柳含章为了跟绿茶徒弟夏硫衣乱伦,当众不认她,自然给不了什么父爱。
当她重生成世子妇,父亲柳长风虽然在记忆中是爱原身的,但他的爱就是想方设法地保住原身的婚事,不让家族蒙羞,以至于原身在名存实亡的婚姻里蹉跎一生,最后被渣男贱女害死。
这种爱是局限且有条件的。
第三次重生,重生到睿太后的身上,柳如烟才感受到了真真正正的亲情。
当她将梦境中的事情和盘托出,心怀忐忑不知是否能够取信时,父兄已义愤填膺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灵魂一旦被爱,血肉就会疯狂生长”。
沉稳冷静但心疼她的父亲,暴躁易怒但同样心疼她的兄长,令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种爱,没有条件,无关利益,干净,纯粹,甚至偏私护犊子,才算是真正的亲情。
正是这份深厚的亲情,让父兄明知计划多么荒诞可笑,依旧义无反顾地实施。
柳如烟看着柳中白,眼圈微微一热。
她终于有了底气,被家人全力托举的底气,这是她辗转三世求而不得的难得可贵!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朗声喊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谢清原,大奉数千年历史,我不能眼睁睁看见你将祖宗基业葬送于瑶池竖子之手。不仅是我,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大奉国人都不能眼见这种事情发生!”
谢清原丝毫不为柳如烟的说辞迷惑,他又变成了只知重复的木偶:“你还没有回答我,母亲,我早已成年,为何需要太后辅政?倒是母亲若在这里杀了我,扶幼弟上位,或能一偿垂帘听政的夙愿。”
杀了谢清原?以妻弑夫后,太后还要以母杀子?
李顺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要让河东柳氏明白,言官秀口批天下,今日敢行大逆不道之举,言官的嘴就会让河东柳氏的名字遗臭万年!
李顺当即开口:“河东柳氏,以妻弑夫,杀帝在先,欲以母杀子,害储在后,此其逆人之大罪,悖道逆理,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
唐廉有志一同,顺势接道:“今伐河东柳氏,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
柳如烟继承了河东柳氏的身体记忆,自然也继承了柳氏家学见识。
柳如烟敏锐地意识到,一旦檄文传出,即便自己坐上帝位必成众矢之的。
若不想檄文传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可今皇庙广场之上尽是大奉朝官,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尽皆屠戮流血漂橹不说,朝堂都要断档。
柳如烟正暗自为难,柳中白却是哈哈一笑。
“好外甥,识趣的便乖乖就死。舅父下旨追封,将你葬入皇陵,也算是全了舅甥一场的情谊。”
柳如烟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柳中白:“哥,你能下什么旨?”
皇帝所下的是圣旨,太子所下的是令旨,太后皇后能下懿旨。
柳如烟登上帝位,柳中白身为国舅,也没有资格下这其中的任何一道旨。
柳中白笑得更大声了:“如烟,什么太后辅政,哪里需要那么麻烦?索性哥哥直接称帝,到时候封你个长公主,大奉朝的好男儿任你挑选,岂不比守寡的太后美哉?”
“我从未想过再嫁。”
柳中白神色一肃,摆出说教的样子来:“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便是慧灵长公主,深受法天隆运至诚先觉神圣纯皇帝宠爱,易嫁十六次,也是要嫁的。可不能学瑶池妖修牝鸡司晨,丢人!”
柳如烟那句不嫁人的反驳只是下意识的,她很快反应过来,男帝能开后宫,女帝也应当可以开后宫才公平。开多少后宫开什么样的后宫的细节可以日后再谈,但自己的身份必须摆正。
“哥,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由我称帝吗?”
柳中白眼中说教的意味顿时更浓了:“刚教你不可学瑶池妖修牝鸡司晨,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果真是妇人短视。也不想想你为后杀帝,为妻杀夫,劣迹斑斑,罄竹难书,名声败坏到如此地步,还妄图以女子身称帝,真当天下士子的笔杆子都是死物?听哥哥一声劝,好好当你的长公主,朕自会为你选个好婆家。”
“对啊,姑母,你声名败坏,偌大的王朝,也只有父皇会念在骨血至亲的份上予你安度晚年了。”
柳正德是柳中白的嫡长子,亦在今日冲击皇庙的府兵之列。
柳中白若登基,无论立嫡还是立长,柳正德皆是太子储君的不二人选。
柳正德比谢清原大几岁,已是三十有余,却无论文治武功,都被谢清原压一头。
当然,被压的不只柳正德一个,大奉皇族乃至旁系姻亲,皆被拥有太阳圣体的谢太子碾压。
柳正德自小活在表弟的阴影里,此刻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他改口称柳中白为父皇,明面上是恭维柳中白,实则是畅想自己当上太子的风光。
“说得好,儿子,说得好。”柳中白被一句父皇拍得通体舒坦,又笑起来。
柳氏府兵皆以柳中白马首是瞻,闻言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那笑声听在柳如烟耳中嗡嗡的,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不是笑声嗡嗡,是她的脑瓜子嗡嗡。
柳中白威胁她,就连外甥柳正德也威胁她。
威胁她名声败坏,若不当长公主,连活下去都困难。
甚至,从一开始,败坏她的名声,让她无缘帝位就是柳中白计划中的关键一步。
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柳如烟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心中对柳家父兄的评价——没有条件,无关利益,干净纯粹的爱。
却原来,终究是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