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骁附和道:“杨长史所言甚是,将军,此计不成,另想他法便是,不可迟疑免遭不测。”
高楷直面火光熊熊,热浪袭身,从容不迫道:“谁言转机已逝,不过酝酿之中而已。”
“尔等且看便是。”
杨烨、邓骁二人拧眉望去,忽见火蛇狂舞,倏忽调转方向,弃了他们,直往谷中村寨而去。
“这……”眼见此等变故,二人皆惊愕万分,脱口而出,“北风转,南风至,这是何缘故?”
不光风向骤然逆转,更与高楷所料二更时分,不相上下,着实不可思议。
高楷微微一笑:“南风知我意,吹梦到和戎,当真一大快事,足以慰藉平生。”
二人见他一派淡然自若,丝毫不以为异,不禁心中一凛,又敬又畏。
而另一头,谷中村寨。
夏侯敬德与数百袍泽,安坐堂中,忽见大火漫天,照彻一方寰宇,却不惊反喜。
那“瘦猴”面上难掩赞叹之色:“果然如敬德所料,高楷必施火攻之计,令我等溃逃。”
众人齐声称赞:“敬德料事如神,高楷也非对手。”
忽有一人止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敬德,你如何料中高楷计谋?”
夏侯敬德仰头一笑:“这深冬时节,天干物燥,谷中皆是茅草枯枝,最易燃烧。”
“而我等劈柴砍木,以备冬日取暖,堆积一处,稍有火星,便可燎原。”
“这正是火攻绝佳之境,高楷诡计多端,怎会不知。”
“瘦猴”恍然大悟,忽又想起一事:“敬德,这大火漫天,万一牵连村寨,那该如何是好?”
“这断无可能。”夏侯敬德摆了摆手,“如今正是北风时节,我等位于上风口,无需忧虑。”
“况且,我已提前施为,断去牵连之处,必能安然无恙。”
众人忙不迭地赞叹,夸耀不已。
夏侯敬德洋洋得意,挥手道:“走,我等前去瞧瞧,高楷狼狈逃窜的下场。”
“哈哈哈!”众人放声大笑,一齐出了村寨,来至谷口。
大火燎原,直趋高军而去,隐约可见前方人影,尽皆惊慌失措。
众人越发得意,嘲讽道:“高楷不过如此,怕是徒有虚名,并非明主。”
“是极!”
夏侯敬德不由摇头,聪明反被聪明误,高楷太过托大,以致有此一败。
正得意时,忽见一人惊骇大叫:“敬德,风向逆转,朝我等而来了。”
什么?
夏侯敬德陡然一惊,抬头望去,不由骇然失色:“怎会如此?”
只见火势倏忽转向,避开高楷,直趋村寨而来。
只是,这怎么可能?
这寒冬时节,朔风往北,数月不改,他久在山中栖身,早已料定此事。
谁曾想,如今竟然一朝逆转,由上风,跌入下风,直面火舌弑杀。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惜,任由他绞尽脑汁,仍然想不明白。
“瘦猴”急切叫嚷:“敬德,大事不妙,须得速速退去。”
“若再停留片刻,必葬身火海,死于非命。”
夏侯敬德浑身一个激灵,骤然惊醒,忙不迭地道:“退,我等速退!”
众人如梦初醒,顾不得整理家当,慌忙翻身上马,逃往深谷之中。
“咻咻咻!”
蓦然,弓如霹雳弦惊,一支支箭矢如雨点一般,覆盖前路,众人急忙勒马,险之又险避开箭雨。
“瘦猴”已然六神无主:“敬德,前路已断,我等该退向何方?”
夏侯敬德环顾四周,大火已呈包围之势,将他们困在其中,极速逼近。
再不设法逃出,必遭烈焰焚身而死。
一想到这等酷刑,众人皆面色煞白,冷汗直流,恨不得拔刀自刎,尚且痛快些许。
夏侯敬德攥紧马鞭,沉声喝道:“事到如今,唯有择火势最弱之处,迅速突围,或有一线生机。”
此话一出,众人皆点头附和,谁也不愿坐以待毙。
观望片刻,“瘦猴”眼明心亮,陡然发现一处破绽,大喜道:“敬德,此处可供我等退去。”
夏侯敬德定眼一观,却正是一处峡口,中有一条小道若隐若现,不知通向何方。
心中没来由掠过一丝疑影,本想细思片刻,奈何大火无情,容不得丝毫犹豫,当即一咬牙,喝道:“速退!”
他一马当先,奔赴峡口,倏忽一跃,甩开火蛇,落在小道之上,不禁大松一口气。
众袍泽见他无恙,争先恐后跳过峡口,汇合一处,转瞬之间,不知去向何方。
片刻之后,马蹄声响起,高楷昂首伫立,笑道:“这夏侯敬德倒是有情有义,是一条好汉。”
杨烨颔首附和,忽又疑惑道:“主上,何不趁机将他擒拿,反而放任他离去?”
先前箭如雨下,本可将这数百袍泽覆灭,却避开人群,并未射杀一个。
又于火海之中,故意留出一条生路,引其等退走,如此行事,着实令人费解。
高楷好整以暇道:“我料这夏侯敬德,铁骨铮铮,绝非轻易心服之人。”
“倘若以袍泽性命相逼,他纵然一时屈服,也必有怨怼,恐生后患。”
“既如此,何必趁人之危,不妨放他们离去。”
邓骁拧眉道:“将军,倘若他一去不返,遁入茫茫深山,不知所踪,岂非前功尽弃?”
高楷摇头一笑:“大丈夫生于乱世,正壮年之时,又有一身武力,岂愿埋没山野终老一世,籍籍无名?”
“夏侯敬德必有建功立业之心,并非愚钝之人,必能察觉我意。”
“何去何从,便看他如何抉择了。”
邓骁闻言感叹:“主上洞察人心。”
杨烨默然良久,忽然开口:“主上,我等大事未成,时间紧迫,不可在此长久盘桓。”
他们这一行,是为了深入凉州,断绝赵元谦粮道,让其自乱阵脚。
如今,却在这琵琶山中,与夏侯敬德纠缠不休,一旦误了大事,以致赵元谦攻破枹罕,兰州便危在旦夕。
邓骁神色一凛,附和道:“杨长史所言极是。”
“夏侯敬德纵然有大将之才,却不可因他一人,耽搁大事。”
高楷沉思片刻,颔首道:“此话有理。”
“我已在前路设伏,尽最后一力,倘若夏侯敬德不愿,便不与他周旋,径直去往昌松,以完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