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阴身,长生种之宿命,避无可避。
仙舟人在大多情况下,八百岁以上者皆有风险堕入魔阴。
当几百年过去,叶冰与镜流已经是无可争议的罗浮剑道双绝。
他们立下了无数功绩,为罗浮解除了无数次危机。
而相应的,荣耀积累的同时,他们的亲人也在不可避免地撑不住已经腐朽的身躯,在「丰饶」的催促之下迈入死亡。
首先是,云骑军,某小队队长叶阳,副队长上官水,于战争中堕入魔阴被斩。
斩杀者——罗浮剑首,叶冰。
次年某月,镜毅宋清夫妇,于家中堕入魔阴。
斩杀者,依旧是叶冰。
镜流犹然记得那天。
叶冰只是站在她和他仅剩的至亲面前,亲手送葬。
“师父!您不是教导我,在握着剑的时候,不要心慈手软,哪怕是面对自己的亲人吗?为什么您不让我亲手送别父母?”
她站在门前,眼圈泛红地看着师父。
师父将父母挡住,不叫她能看见他们的扭曲,然后,泯灾出鞘。
“我斩即可,你无需背负这种事情。”
“为什么?!您的父母都是您亲自…”
“镜流,我是师父。”
师父的表情出乎预料的冷静,仿佛在没什么能让他动摇的。
“有师父在,这种事情就都交给师父。”
“可是…”
“没有可是。”
他闭上眼睛,寒光出鞘,院落满霜,夫妇二人被雪花包裹。
剑气掠过,人头落地,生机尽消。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扑面而来的寒气几乎要将泪水凝成冰晶,她说不出话来。
“镜流,你只有一个责任需要背负。那就是如果师父我也到了那一天,亲手杀了我。”
“…”
————
叶冰与镜流之亲人,由叶冰亲斩,至此,二人无亲。
但是镜流并没有感觉到很沉痛,对于她来说,父母,以及师父的父母,只是单纯的寿终正寝,无可避免,所以无须感到遗憾。
原因她心知肚明,最沉痛的部分,是叶冰替她承担的。
所有的离别创伤最沉痛的部分,都是他来承担。
就像一座山,镜流被他塞进山洞,阻挡风雨。
对于师父的这种行为,镜流虽然感动,但更多的是生气。
难道徒弟就应该被保护吗?难道徒弟就不能与你承担这些吗?难道徒弟只能看着师父暗自神伤?
她生气地问,于是叶冰便说:
“我杀了你的父母,你来杀我吧。”
镜流在那一瞬间是想哭的,但依旧咬着牙不让眼泪坠,以云骑军礼接下命令。
她不会辜负师父所托,一如既往。
师徒二人,将在战争中度过余生,然后,最终以死相别。
——————
年岁是沙漏里的沙,你看或不看,它都在走。
孤独平静的生活慢慢行进,在某天突然出现了变化。
「师父,有人向我拜师,我看着还可以,您见一下如何?」
镜流向正在操练士兵的叶冰发了消息。
〖你要是想收下,我不反对。〗
「我带他去见您,虽然是我的事,但如果您不同意,我也不会收下。」
〖那好,你带他过来吧。〗
于是,休息时间,镜流带着一位白发青年,出现在了叶冰眼前。
一位看起来尚且稚嫩、眉宇青涩的青年,眼睛像是晴日里的水面波光。
“你叫什么名字?”
叶冰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人,问道。
“回剑首,我名景元。”
白发青年恭敬地回答,声音清朗。
叶冰摩挲着下巴,暗自点头,嗯,看起来还不错。
“天赋怎么样?”
叶冰看向镜流。
“天赋尚可,至少不愚钝。”
镜流给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回答。
简单来说就是,反正不蠢,能教。
“另外,听说他家里是地衡司的高层,是自己加入云骑军,走征战的这条路。”
“哦?”听得镜流的补充,叶冰挑了下眉。
能放下家里安排的绝对衣食无忧的路子么,吃苦这方面应该也不会差。
不是蠢人,能吃苦,足够了。
“行,我是没什么意见,镜流你想收下就收下吧。”
“好。”
“谢谢师公,谢谢师父!”
景元随即露出笑容,当场就行礼。
叶冰嘴角微微上扬:“好小子,给个机会就往上爬是吧,这就改口了?”
“师公过誉。”
景元厚着脸皮道。
对于他这个样子,叶冰也只能摇头失笑。
家里不愧是地衡司的,真聪明。
“那镜流,这小子就交给你了,你第一次收徒,我也想看看你教的怎么样。”
“是,师父。”
镜流点头。
次日,镜流的训练正式开始。
她的训练在强度上且不评价,至少态度上,性子使然,比叶冰当初教她要冷淡的多。
叶冰是水,那镜流就是寒冰。
从头看到尾,叶冰没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笑容,弄得景元这小子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
待到黄昏时分,今日训练结束,叶冰上前给二人各自地上一瓶水:“辛苦了。镜流你还真是一位严师啊,一直都没笑的。”
“师父最近不也是笑容很少么?”
“…”
叶冰没有回话,在景元惊讶的目光中,伸出手拍了拍镜流的脑袋。
“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好,我马上也回去。”
叶冰在夕阳辉光中向着住所走去,背对着镜流他们挥挥手。
镜流默默又喝了一口水。
“师父。”
“什么?”
“您是不是…喜欢师公?”
“…很明显么?”
镜流冷淡的神情忽而就维持不住了,昏黄的阳光在她的脸上晕染出淡淡的红。
“很明显,就是那种气氛上的不同。别看徒弟我这样,对于察言观色还是很擅长的。”
景元眨眨眼。
镜流嘴角微扬:“这般能耐,我看你早晚能当上大官。”
“承师父吉言。所以,师父您为什么不表白?您和师公应该已经做了几百年的师徒了吧?”
“…你不懂,你师公他…有一段忘不掉的感情。那个人若在,我尚有机会。那个人不在,我便没有机会了。”
“…我确实没听太懂。”
“没听懂就对了。今天教你的回去自己好好练习,你太笨了,比我当初跟你师公学习差远了。”
“是…”
面对师父突然的寒声,景元无奈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