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人被接住了。
坏消息,又被他丢到了地上。
温雪菱踉跄了两下方才站稳身子,仰头望向面前站着的高大男子。
玄色长袍与夜色隐匿一体,面具也遮挡不住他薄削精致的下颚,最令她熟悉的,还是那双淡漠沉郁让人看不到温度的眸子。
在她看他的时候,闻人裔眼眸微垂,同样也在看她。
少女丝毫没有偷闯别人府邸的觉悟,双眸灿灿,如耀目的明珠,大胆无惧盯着他。
一袭烟青色锦缎罗裙,外罩粉黛色毛绒刺绣雪袄,像明媚春日枝头翠叶间盛绽的桃花。
明艳,活力,生命力蓬勃。
温雪菱唇角扬起一抹亮丽的笑,欺身半步,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
“国师大人~我送你的小像,可喜欢?”
“……”
近在咫尺的绚丽杏眸,荡漾着对他情绪的好奇,闻人裔眸底飞快掠过一抹异样。
“国师大人,你别走呀。”
“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换其他的物什,长剑、匕首、弓弩……你喜欢哪个?”
她提着裙摆追上前,垂到腰际的发梢,被冬夜冷风吹拂至他的手背,于指缝间溜走。
闻人裔加快迈步。
纤细婀娜的身影小步追在他身后,畅通无阻迈入墨竹院,直至书房门前。
砰一声。
温雪菱眼睁睁看着他关上门,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她叹息道,“……到底喜欢不喜欢嘛。”
听到外边少女略带懊恼茫然的声音,闻人裔漆黑如潭的视线,落至案桌上那些被糖果子压着的整洁画纸,难辨眸底情绪。
第一张图,是他在御书房斜倚托腮的姿态,迷你版小人儿旁侧,还留有一句话。
【吃糖果子了吗?国师大人】
下一张,是他在马车里被小人儿压住胸膛的模样,无多言之语,仅有四字。
【国师大人……】
最新一幅小像,是他坐马车离开的背影,小人儿站在街边挥帕子,配着疑惑的问声。
【国师大人,我可以来国师府见你吗?】
有太多人尊称他为国师大人。
可唯有她,喊出来的那四个字,带着弯弯绕绕道不清的缱绻,像羽毛抚过脸颊。
有点痒,却又摸不准到底哪里痒。
闻人裔心中轻嗤:野心动到他头上来了。
屋外许久没有再传来声响。
他回到案桌旁处理未完的事务,火烛在寂静的屋内徐徐燃熄,直至天明。
拉开书房的窗,他欲吹冷风醒一醒神,视线蓦地被窗台上两个迷你的小雪人吸引。
张牙舞爪的小雪人,双手叉腰,正对着另一个脸被涂抹的黑漆漆的小雪人。
明明没什么表情,他却能通过它的肢体语言,感知到那个小雪人的愤愤不满。
闻人裔薄唇微微勾起,眨眼间,又被他飞快收敛,唤来暗卫。
“温小姐堆完两个雪人后便离开了……”
暗卫纠结了一下,补充道,“温小姐说,她还会回来的。”
“……”
-
丞相府,北院小楼。
温雪菱从国师府回来后倒头就睡。
刚醒来,就听到棠春带回来的消息,温锦安又在倾心院里砸东西了。
自从宫里回来,渣爹请了十多位医师,来丞相府给她治脸上的伤。
奈何人人摇头,皆寻不到治愈之法。
渣爹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传给师从医圣的二哥,让他赶回来给继妹治脸。
棠春一边给温雪菱梳妆挽发,一边说着收集回来的信息。
“……二公子递回消息,医圣有一养肤秘膏,能治愈世间一切伤痕,但需圣山泉水相辅,倾心院那位正想法子解禁足令。”
温雪菱若有所思,帝王亲自颁发的圣旨,岂是她想解开,便能解开的。
除非……
她眸光一凝:有贵人相助。
晌午时分。
温谨礼带着歉礼又来了。
他这次进门难得没有阴沉着脸,坐在温雪菱面前,笑眯眯看着她,亲昵唤着妹妹。
“菱儿,之前是四哥不对,哥哥和你道歉,还望妹妹大人有大量,原谅哥哥无心之过。”
“这些是给你的赔礼,还有这些,是给娘亲新制的衣衫,冬夜凉,你们衣衫太单薄了。”
温雪菱面无表情看着他伪装出来的热情和亲近,睨了眼桌上的东西,于心中冷呵。
木盒里的簪子,她曾在温锦安婢女的头上见过,衣衫料子也是沉闷老旧,比伺候后娘的那些老婆子,身上的布料还要差一等。
她没有应声。
温谨礼一口气说了很多自圆的话。
见她唇角上扬,他目露不屑。
就她这样的乡野丫头,要不是有这层血缘关系,这辈子恐怕都没资格来京城。
温谨礼继续说着违心的话,“在哥哥心里,你和安安一样重要,就是……”
他眯起眼睛,故作揪心道,“安安自幼在京城长大,被父亲和母亲宠得天真烂漫了些。”
“……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们的妹妹,她年纪小,你就别和她计较了。”
铺垫了这么多的虚话。
温谨礼终于将今日过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菱儿,太子殿下很喜欢你制作的那块「钦天墨」,托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将技艺教给宫里的制墨师?”
温雪菱清冷的眸子,凝视着他期待又心虚的眼睛,勾唇道,“是太子殿下想要……”
她停顿片刻,戳穿道,“还是为了解开温锦安的禁足令,拿我的制墨之法做筹码?”
少年俊逸脸庞上的笑容僵住,撇开眼睛,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些。
“自、自然是太子殿下想要。”
“太子殿下喜墨,此事世人皆知,「钦天墨」制墨之法失传百年,如今面世,殿下舍不得让它再度失传……”
他磕磕绊绊说出来的缘由,得到的是温雪菱不信的目光,以及唇角似笑非笑的冷嘲。
见状,他恼羞成怒道,“菱儿,我是你亲哥哥,还能欺骗你不成?”
温谨礼站起身,愤然道,“你现在就去将制墨之法写出来!”
“午膳前,我让人来取方子。”
说完,也不等温雪菱回答,落荒而逃。
北院小楼外。
白纱遮面的温锦安,见他出来,急忙迎上去,“四哥哥,成了吗?”
温谨礼语气温柔道,“安安放心吧,哥哥一定会解开你的禁足令。”
要不是为了安安,他才不会对温雪菱那般低声下气,想想都觉得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