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风瞪大了双眼,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想象不到,主子那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居然私下同王妃是这样相处的。
人间烟火,夫妻情趣,此刻在室内化为有形。
裴寂眉头轻挑,既然赤风敢当着王妃的面说及此事,可见此事或许同王妃有关。
是而他并未制止赤风入内,反而轻抿去唇齿间夹杂着的香味,这才开口。
“何事?”
赤风闻言忙缓过神来,恭敬朝王妃作揖,话音间带有几分急切。
“王妃,前些时日虞府二姨娘向您讨要的字画,竟不知为何,招惹上许多蚊虫,虞尚书归府后,整个书房的字画都有虫蚁在上啃咬,甚至迟迟驱赶不去......”
“而且不知为何,鸿胪寺员外吴江的府邸也发生了这种情况。”
赤风话音刚落,琼枝便又匆忙入内。
“王妃,东南角起了火光,奴婢瞧那方向,似是尚书府。”
赤风瞬间反应过来,他猜测道:“应当是驱赶不成,只能放一把火烧了罢!”
虞殊兰不知裴寂早已知晓她在画上动过手脚,此刻她却佯装担忧。
“王爷这可怎么办,父亲平生最爱收藏字画了,饶是已经归隐的老丞相去了父亲的书房,都赞叹不已,这下父亲怕是要伤心死了。”
裴寂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饶有兴致地配合起这只小狐狸。
“是啊,虞尚书定是痛不欲生的,那怎么办?不如本王套了马车,陪阿殊回府一趟?”
虞殊兰听了裴寂这般阴阳怪气,幸灾乐祸的话,她有些忍俊不禁,是而全然没注意到裴寂方才对她的称呼。
“怎敢劳烦王爷,阿殊带着侍女前去即可。”
她此刻只想尽快寻个无人的地方,痛快放声大笑一番。
谁知裴寂竟没有同意她的提议。
“夜幕已然降临,本王怎放心阿殊一人,不如让赤风快马加鞭先去都督府借来云梯,好替虞尚书善后。”
云梯灭火,那可不行。
这火势才刚刚烧起来,若是此刻扑灭,难免会留下一些残卷,若碰巧完整度较高,那岂不是给虞觉民又留下了一丝念想吗?
她偏要让虞觉民亲眼看着所珍惜之物尽数被毁,如此才更能切身处地地感受下,她这被毁掉的人生,是有多痛!
“不行,这蚊虫鼠蚁定是难缠的极了,父亲才会出此下策,若早早地派了云梯,怕是不能尽数消灭,反而留下了隐患。”
随即便瞧见裴寂若有所思的点头,像是认真考量的模样,她松了口气。
琼枝早料到王妃知晓这局面,今夜定会去一趟尚书府,是而方才入内前,就叮嘱莹雪去套马。
此刻,莹雪正好前来回禀:“王妃,马车套好了。”
虞殊兰缓缓起身,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嘴角,随即向裴寂欠身。
“王爷,阿殊去去就......”
可“回”字还未到了嘴边,却被裴寂的话堵了回去。
“本王随你同去。”
话音见满是不可置喙,虞殊兰暗自思忖,怕是不能再推拒了。
不过也无碍,饶是这王爷在场,也不会对她的布局产生旁的影响。
她早已同温姨娘通过气了。
半柱香后,北辰王府的马车刚驶入内院,远远地便听见虞觉民鬼哭狼嚎的声音。
“老夫的字画啊!都怪她,定是因为她。”
“快去把那个贱人给老夫提过来!”
虞殊兰一行人朝着嘶吼声的方向走去,便见虞觉民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再无往日里严肃老派的样子。
正瘫坐在书房前的空地上,在火光的映衬下,他不停地挥动着双臂,简直是痛心疾首。
家丁们早已备好水缸,只待这位尚书大人发号施令,便可将大火扑灭。
但虞尚书只是一味地流泪,声音也嘶哑无比。
是而无人敢上前触虞尚书的霉头。
唯有温姨娘半跪在虞觉民身侧,不停地安慰。
“那虫子密密麻麻附在画上,赶也赶不去,实在是无可奈何,老爷您莫要太悲伤了身子。”
虞殊兰见程韫开始发力了,便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同时拦下了裴寂,一同静静听着。
“老爷,妾身前日去万福寺为您和夫人,还有徐姐姐祈福。那主持便说徐姐姐八字天干今日火旺冲天,恐对老爷有所冲撞,没想到竟是真的。”
转而,程韫言语间满是悔意。
“都是妾身不好,徐姐姐侍候老爷多年,从未出过差池,怎会与老爷犯冲。当时妾身只把这当成主持的玩笑话。”
“若是妾身能早点将此事回禀给老爷,哪怕叫徐姐姐出府避一避,或许老爷您的画......”
“就能保住了呢?”
此言一出,虞殊兰能清晰地瞧见自己那父亲面目更为狰狞,那褶皱的眼尾,更是深深眯起。
“哼,提前知道有什么用?若不是老夫在她的房中搜到掺了蜂蜜水的墨汁,还要被蒙在鼓里了。”
“我日日赏玩,怎会闻不出,是同字画上一样的味道。”
“更何况,今夜她恰巧不在府上,去见她那兄长了。我竟不知身边睡着的,是个缺心眼的。”
至于这蜂蜜墨汁,自然是虞殊兰那日提前交给程韫,让程韫藏在晚香堂中的。
而徐妍去见了她兄长,便要归功与程韫观察机敏,随机应变,支走了徐妍。
虞殊兰这才放下阻拦在裴寂身前的手臂,抬步上前。
“这也怪妾身,那日老爷将徐姐姐一半的掌家权给妾身时,妾身本不该应下,否则徐姐姐何至于对老爷心怀不满。”
程韫话音越说越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引咎自裁了。
这时程韫的贴身侍女愤愤不平地说道:“姨娘,您不能为了府中安宁,就将什么肮脏的罪责都揽到身上。近日后院中徐姨娘对老爷自怨自艾的话,还少吗?您何必为着往日情分,替徐姨娘遮掩。”
“老爷求您明鉴!”
虞觉民听了这话,更是怒火攻心,猛地抬头,那一双眼睛似是淬了毒一般凶狠。
他随意指着一个在场的内院丫鬟发问。
“你,可有听过徐妍辱骂老夫?”
那丫鬟颤颤巍巍上前,肩膀止不住地哆嗦。
“是......奴婢确实听到了不少......姨娘说老爷......”
接下来的话似是不敢再说下去,可却被虞觉民厉声呵斥:“继续说,不然你的舌头也保不住了。”
那丫鬟掩面,将身子跪得更深。
“姨娘说老爷忘恩负义,忘了同她才是一路人。”
话音刚落,虞觉民脸上青筋暴起,他怎会听不出这所谓的“一路人”,指的是为将崔氏的嫁妆据为己有,而调换了嫡庶女一事。
他气不打一处出,没想到徐妍竟敢拿这事说话。
夫为妇纲,这一切都是他给予徐妍的,可徐妍竟如此不知足。
他恨不得下一秒就拔了徐妍的舌头,以绝后患。
只见虞觉民双手撑起身子,踉跄地站起身来,一个箭步上前,似是把这小丫鬟当成了徐妍,他狠狠抽了那丫鬟一个巴掌。
虞殊兰好似急匆匆赶来的样子,她顺势出声。
“父亲,女儿瞧见咱们府中起火,这究竟所为何事?”
语毕,便见虞觉民呆愣在原地,随即眸光朝她身后的裴寂看去,便慌忙整理起鬓边垂落的头发。
虞殊兰心中冷笑,可面上仍维持着惊慌的神情,她继续发问。
“还有,女儿怎么听到姨娘说父亲忘恩负义,那父亲是做了什么,才会被一向对父亲温柔小意的姨娘如此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