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皇帝在警告他们莫要僭(jiàn)越天机。
暮色彻底吞没长安时,朱雀大街亮起羊油灯。
李蒙在百姓的欢呼中展示陶土杯:“摔不坏的茶杯,一百文钱两个!”清脆的碰撞声里,他望着世家车队远去的烟尘,知道今夜五姓七望的地窖,注定要被这些“仙界至宝“填满。
而太极殿的算盘声将响彻通宵——仅半日拍卖,所得钱粮竟抵大唐三年税赋。
李世民望着户部呈上的统计册,指尖划过“金银八十万两,铜钱百万贯,粮草四十万石”的字样,突然按住李蒙肩膀:“贤弟可知,方才王恭竞拍香露的价格,抵得上朕三个州的夏税?”
“但陛下请看——”
李蒙指向朱雀门,归家的百姓们抱着香皂竹筒说笑,“五姓七望的钱财,终究会化作渭水畔的炼铁炉与务本坊的教科书,全部都重新用在百姓身上。”
转身指着留给李世民专供的东西,他认真道:“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另一个事情——奢侈品税。”
李世民的手指在鎏金香炉上轻叩,炉中沉香屑随震动簌簌落下。他凝视着朱雀大街上尚未散尽的马车辙痕,突然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世家今日虽出血,明日照样能从佃户身上刮回来!”
“所以臣才要提这个。”李蒙从袖中掏出算盘,檀木珠子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您看这算盘——若是只取中间几粒,整副算筹就废了。”
他手指轻拨,中间三颗算珠突然弹起,整串珠子顿时散落满案。
李世民眉梢微动:“你是说......“
“盐铁专营,陛下可还记得?”李蒙将散落的珠子排成北斗状,“臣要征的不是田亩税,而是‘骄奢淫逸税’。比如方才那面十万石的镜子——往后每卖一件珍宝,便要抽三成入国库。”
殿外忽有惊雷炸响,秋雨打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
李蒙起身推开雕花窗,让潮湿的风卷着工坊的煤烟味涌进来:“世家不是爱显摆吗?我们就给他们定制更奢华的马车、更昂贵的首饰,但要从中抽重税。”
“胡闹!”李世民突然抓起案上铜镜,“若他们不买呢?”
“不会的。”李蒙指尖划过镜面,倒映出皇帝紧缩的眉头,“五姓女眷昨日为争面银镜,在平康坊撕烂了七条襦裙。今日拍卖会上,博陵崔氏为一瓶香水押上了三座盐井——人的虚荣心,可比突厥铁骑更难抵挡。”
见皇帝仍蹙眉,李蒙突然抖开绢帛地图。
朱砂绘就的线条从长安辐射四方,沿途标注着钢铁工坊与学堂的位置:“这些拍卖所得,臣要三成用于扩建炼铁炉,三成铺水泥官道,剩下四成......”他故意顿了顿,“办五百座蒙学堂,教农家子识字算账。”
李世民猛然站起,冕旒玉串撞在烛台上叮当乱响:“你要断世家根基?”
“这叫先富带动后富,支持产业升级。”李蒙摸出枚鎏金开元通宝,“当百姓都能用上铁犁、读得起书,世家还靠什么掌控地方?就像这钱币——”
他突然将铜钱抛向半空,钱币在雨中划出弧线:“流通起来才是钱,若是都锁在世家的地窖里,不过是一堆生了绿锈的废铜!”
雨声渐密,李世民突然抓起案上拍卖清单,墨迹在潮湿空气里洇开:“接着说。”
李蒙开始伸出手指盘点道:“其一,设立‘珍奇税’,所有售价超过百贯的单件奢侈品抽三成;
“其二,建立‘皇家发展银行’,用拍卖所得作本金,向民间发行国债,专门为底层百姓提供购买农具等必需品的钱财;
“其三,国家工坊允许世家参与进来,他们提供资金和人力,国家提供技术,为普通百姓生产日常用品,也让世家有钱赚。
“如此一来,世家有了新的收入,就能持续购买奢侈品。而国家又不费钱财,还能推广全新的技术产品,让百姓也跟着受益。
“让人了,其中还是需要强力的监管制度,不能有人中饱私囊,收受贿赂,从而私自提高售卖给百姓产品的价格。”
李世民突然笑出声,冕旒上的玉珠跟着轻颤:“你小子是要把世家的钱袋子扎出十七八个窟窿!“
“这叫货币流通。”李蒙从怀中掏出个钱袋,倒出十几种钱币,“您看这些西域银币、高丽铜钱——只要在市场上流通,就能养活铸币监的工匠。若是世家把钱财都埋进地窖......”他突然捏碎快风化的铜钱,“大唐的血液就凝固了。”
雨幕中,李蒙的声音混着雨点击打在琉璃瓦上:“今日拍卖的八音盒成本不过百贯,却能换来万石新粮。这笔钱又可以建立很多工坊,让流民有工可做——而世家为彰显身份,定会争购更昂贵的蜀锦,税收就又回来了。”
“流民终归是要回去种地的!”李世民摇着头说道。
“现在有了更高效的耕种农具,还有更高产的粮食,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种地的人了!”
李蒙白了一眼,提醒道,“三五年之后,百姓就不会有饥馑之忧,多出来的百姓不去做工难道去造反吗?”
李世民恍然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黄河水患标记处:“若世家反抗......“
“所以需要配套措施。”
李蒙接着提议,“第一,让国子监生编写《新货殖列传》,把今天拍卖会说成是‘取奢靡之财济苍生’;第二,分化中小世家,允许他们用藏书抵税;第三......”他眨眨眼,“该让袁天罡道长算算,哪些世家祖坟冒青烟该捐钱消灾了。”
李世民突然抓起朱笔,在奏疏上画了个血红的圈:“明日早朝,你给朕站到含元殿中央说!”
“我不去,方法都给你说了,活还让我干?我这性子你还不知道,怕是又会在太极殿和那些人吵起来。”
李蒙摆手拒绝,然后揉着脖颈笑道,“按后世规矩,总该抽个辛苦费,还有技术支持费——一百万贯不多吧?“
李世民正在查看账册的手猛地顿住,朱砂笔在“黄金八十万两”处晕开血痕:“你要在长安城重建阿房宫?”
“造船。”
李蒙从袖中抖出袋发霉的胡椒,指着刚端来的面条,“您尝尝这汤饼,是不是比三个月前差些滋味?臣带来的调料快见底了。”
李世民用银匙舀了口汤饼,眉头顿时皱成山峦——没有调料提鲜的面汤,确实如同嚼蜡。但他仍板着脸:“就为口腹之欲?”
“南洋有岛,名曰香料。”
李蒙指着刚才的地图,“您看交趾以南的占城,稻米可岁三熟;天竺以西的波斯湾,黑色石脂又是工业发展最主要的原料;更遥远的美洲有树流泪成胶,此物能让车轮不惧颠簸——”他指尖重重戳在太平洋对岸,“有沃土万顷,却住着野人!”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地图上“美洲”二字宛如滴血。
李世民瞳孔微缩,想起“橡胶硫化工艺”的章节,想起那尊会转动的琉璃地球仪,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卿是说......”
“西边有黑衣大食虎视眈眈,北疆突厥虽平却难保永世安宁。”李蒙突然用手指着吐蕃的位置,“若我大唐水师能先取马六甲,再下澳洲,届时东可收扶桑银矿,西能控波斯商路——此乃千年国运!”
李世民忽然起身,冕旒玉串扫翻茶盏:“你当朕不知?朝中那帮老顽固定会说什么‘好大喜功’!”
“所以臣要自己给他们带头!”
李蒙继续说道,“从拍卖款里划百万贯作航海基金,户部只当拨给工坊采买石炭。待三五年后船队返航,带回的岂止百万?
“到时候,这些世家看到出海有利可图,一定会用什么‘化外之民,应当教化’之类的大道理,派人去出海寻宝。
“尤其是三五年后,平定了周边的突厥等小国,那些征战一生的猛将,渴望出头的校尉难道就不想继续开疆拓土,封狼居胥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由我个人开头给他们打样,这些人见到有利可图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地球仪你也天天看,全球七成都是被海洋覆盖,若是不能及时发展航海技术,真的要靠两条腿去征服四夷吗?”
“最重要的是,十年后当我们的内燃机车需要十万条轮胎时,难道才开始去寻找?”
雨声渐歇,李世民望着窗外新挂的琉璃宫灯——那是拍卖会上的残次品。
思索良久,他突然轻笑:“何不从国库支取?”
“等三省六部吵出个结果?”李蒙冷笑着展开监察御史的奏折,“您看,昨日还有人参臣'奇技淫巧坏人心术'。若说要在万里外蛮荒之地种树,那群老顽固怕不是要撞死在太极殿的柱子上?”
坐在胡凳上,李蒙一脸嫌弃,“您信得过那群连算盘珠子都要贪三成的仓曹?等他们吵出个结果,佛郎机人的火枪都顶到广州港了!”
窗外秋雨裹着桂香飘入,打在李世民珍藏的波斯琉璃盏上叮咚作响。
想起大汉疆域,李世民目光坚定:“你该不会是想要逃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