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的闷热笼罩着某座京城小院,赵立春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
深蓝色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出两道褶皱,他却浑然不觉。
赵立春的院子在城东,接到通知时他正在给兰花浇水,水壶险些摔碎在瓷砖上。
\"领导,裴老在等您。\"秘书小陈推开红木门时,赵立春闻到了熟悉的龙井香。
这味道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市委招待所,那时他们喝的还是五块钱一斤的高末。
坐着象征着权力的专车他来到了西城区那座古老宏伟的建筑群。
有位年轻的秘书将他领到了裴一弘的办公室。
裴一弘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笑意像浸了水的宣纸,虚虚地浮在脸上:\"立春啊,尝尝今年的明前茶。\"
紫砂壶嘴腾起袅袅白雾,在两人之间织成细密的网。
\"记得汉东九八年抗洪,咱们在堤上啃冷馒头。\"裴一弘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青瓷相碰的脆响让赵立春后颈发紧,\"你腰上的旧伤还疼吗?\"
窗外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闪电,赵立春的茶杯晃了晃。
1998年7月23日,京州发生特大洪灾,邻省的裴一弘作为支援总指挥和他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那时,他在溃堤前把裴一弘推上救援艇,自己却被浪头拍在水泥桩上。
此刻后腰的旧伤突然针扎似的疼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一弘...\"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叹息。
这些年他心照不宣地回避这个称呼,就像回避档案室里那些泛黄的举报信。
赵立春摸到西裤口袋里的药瓶,安定片的塑料壳在掌心硌出月牙形的红印。
裴一弘从抽屉取出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红蜡在台灯下泛着血痂般的光泽:\"北山化工那个项目,当年是你主抓的吧?\"
他的手指在\"绝密\"印章上停顿,钢笔墨水洇开的痕迹恰好盖住落款日期。
赵立春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起那个暴雨夜,开发区主任浑身湿透地闯进他办公室,黑色塑料袋里的现金在节能灯管下泛着油光。
此刻窗外炸响惊雷,雨点终于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双叩问的手。
\"这是今早从下面收到的举报材料。\"裴一弘摘下眼镜,露出眼角深刻的纹路。
赵立春突然发现他两鬓的白发比上周常委会时又多了几簇,像雪粒子落在烧焦的麦秸堆上。
档案袋里的照片滑出来,2004年的工程奠基仪式上,他和开发商并肩挥锹。
照片边缘有枚暗红色指印,不知是印泥还是...赵立春的喉结上下滚动,耳边高育良前夜说的话:\"立春书记啊,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立春啊,时间不多了。\"裴一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是从防波堤另一头传来。
赵立春看见自己映在茶杯里的倒影正在碎裂,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年份的自己:1987年青涩的县委书记,1995年意气风发的市委书记,2008年的封疆大吏。
暴雨冲刷着大院外的香樟树。
裴一弘轻叩档案袋,有些感伤地说:\"九八年你腰上那道疤,该有十七针吧?\"
赵立春茶杯盖轻颤,轻叹一声:\"亏你还数过。\"
裴一弘笑吟吟地说:\"当时卫生员说缝针线不够,还是你提醒用防汛麻绳凑数。\"
说着,他的指尖划过档案袋封口:\"那批麻绳质检报告,后来补上了么?\"
赵立春喉结滚动:\"抗洪要紧...哪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
裴一弘突然轻笑一声:\"上个月审计署的老王找我喝茶,说他们清点防汛仓库——\"
他抽出张泛黄单据摆在赵立春面前:\"发现九八年申领的麻绳比实际用量多出三十七吨。\"
赵立春捏紧杯柄:\"二十年前的旧账...\"
裴一弘说:\"是啊,就像上周纪委重启调查的北山化工项目。\"
他又推过几张照片:\"04年奠基仪式上这铲土动作,可比咱们当年垒沙包标准多了。\"
赵立春指甲掐进掌心,已经有些紧张了:\"一弘,你该不会信了那些举报信?\"
裴一弘说:\"我信证据。\"
他抽出工程变更单:\"比如防浪林改建多出的八千万预算,签字的是你提拔的开发区主任。\"
他突然压低声音:\"他昨晚在留置室吐了个有趣的故事...\"
闻言,赵立春猛地站起:\"这是诬陷!\"
裴一弘慢条斯理地说:\"九八年你把我推上救生艇时,裤兜里掉出个防水袋。\"
赵立春跌坐回藤椅:\"当时...当时是为了应急采购...\"
裴一弘有些好笑:\"应急?\"
抽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电流杂音中传来嘶吼:\"赵书记说工程款走防汛专项资金!\"
赵立春的冷汗已经滑进衣领了:\"合成录音!这是构陷!\"
“别紧张嘛,立春。”
裴一弘的声音自刻宛如魔音落在赵立春的耳中。
裴一弘的指尖在黄花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紫砂壶嘴溢出的白雾突然打了个旋。
\"茶要凉了。\"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还记得九八年溃堤前夜,你在指挥部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赵立春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如溃堤的洪水般涌来——暴雨如注的江堤上,二十岁的通讯员跪在泥水里给裴一弘系救生衣,自己对着卫星电话吼:\"先保裴指挥!少一根头发我撤你的职!\"
\"你说'防汛物资就是战士的子弹'。\"裴一弘从档案袋抽出一沓泛黄收据,纸页边缘卷着细小的毛边,\"九八年七月二十日,你批了三百吨麻绳的特急采购单。\"
窗外的香樟树在狂风里折腰,赵立春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裂成无数碎片。那个暴雨夜的情景突然清晰得可怕——浑身酒气的供应商拍着胸脯保证\"绝对达标\",而自己鬼使神差地在验收单上签了\"情况特殊,先投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