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晚一时间分不清马嬷嬷的意思。
到底是想做个顺水人情推她一把,还是想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倘若马嬷嬷真的想帮她一把,反正都是偏心,何不索性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把这份情谊表露出来。
这样藏着掖着,反而显得两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那几名厨娘的脸色都不大好,显然猜到了什么。
陈映晚又想起方才李婶的话,心里的不安感更加强烈。
半晌,她在马嬷嬷的注视下露出惭愧的神色:“……马嬷嬷,其实我也没什么好点子,而且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做月饼了,这可怎么是好……”
“我若是做得太差,会不会让我们院里蒙羞?”
马嬷嬷一愣,显然没料到陈映晚会婉拒自己的好意。
她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心,语重心长地说:“映晚,这可是难得露脸的好机会。”
“老夫人不止一次点名夸赞你的手艺,若这次能再走到老夫人跟前去,赏钱自不必提,往后你在咱们厨房的地位都会水涨船高、大不相同啊。”
陈映晚眼睛转了转,再抬头时已然露出了姜秋的懦弱羞愧神色:“……马嬷嬷,我就是怕,我做的月饼真的不行,您要是不信,我做一次给您尝尝?”
“我当然知道这是个好机会,若是得了赏钱,我能给佑景换条软和的被褥,鸡窝也能垒起来,还有那房子也漏雨,我早就该修……”
在陈映晚持续不断地碎碎念下,马嬷嬷终于忍无可忍、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那这次中秋,你就别做月饼了。”
马嬷嬷往常都是语气亲昵,满脸笑意,难得出现这副神色,语气里还有些嫌弃。
“原本看你这小丫头挺聪明的,怎么做起事来畏手畏脚的?”
“算了,我让她们试试吧。”
陈映晚还沉浸在自己精湛的演技中,脑子里想着姜秋的动作,自己也捏起帕子想擦一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马嬷嬷转身欲走,似乎又担心陈映晚真的因此失去了信心,还是折回来、放软了语气道:“下次过节你再上,到时可不许再推脱了。”
陈映晚连忙点头称是。
当天下午,几名厨娘做了各自拿手的月饼,平日和陈映晚相处最多的平姐也做了一份。
而且每个人的都别出心裁,似乎早有准备。
最终马嬷嬷选了一盘,准备后日中秋节做一份递上去。
下午陈映晚和平姐一起走出厨房,本该转去内院门口接佑景的她这次却转身跟平姐并行。
平姐有些惊讶:“你不去接儿子吗?”
陈映晚笑道:“我是想跟平姐说两句话。”
平姐缓缓眨了眨眼:“跟我……有什么说的?”
两人在厨房时一起干活,但出了厨房就像陌路人一样。
偶尔聊几句,两人也都很有分寸,从来不过问对方家里的人和事。
陈映晚环顾一周,确定周围没人才低声道:“平姐,实不相瞒,我看了你们做的月饼,真觉得自愧不如。”
“你们短短时间就能想出这么好的点子,可我什么也想不到,我还算个厨娘吗?”
平姐叹了口气:“映晚,你别多想,往日老夫人最喜欢你做的菜,这还不能说明你的厨艺高吗?再说了……”
她顿了顿,视线移到厨房的方向上:“马嬷嬷说是让咱们半个月前开始准备,但真正要选谁她早就有安排了。”
陈映晚反问:“半个月前?”
平姐点头:“对啊,半个月前马嬷嬷不是私下找我们每个人、让我们准备新样式的月饼吗?”
“你难道不知道……”
说到这儿,平姐猛地捂住了嘴巴,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平姐也是在厨房里做了好几年了,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她死死拉住陈映晚的手,磕巴道:“好妹妹,我刚才胡说的,你可千万别乱传,我还想在陆府继续做下去呢。”
陈映晚若是现在还不明白,那她就是蠢货了。
马嬷嬷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提醒院里的五位厨娘,让她们早早地为半个月后的中秋佳节准备月饼,但对陈映晚却是例外。
陈映晚不仅没被告知,还差点被马嬷嬷推出去、要在三天内想出新意满满的月饼。
倘若陈映晚真的想出来了、在老夫人面前露了脸,自然会记得马嬷嬷的推举之恩。
可倘若陈映晚新月饼做得一塌糊涂呢?老夫人那边大概不会跟她这个小小的厨娘计较,但其他早有准备的厨娘呢?
她们要靠马嬷嬷留在厨房,自然不会对马嬷嬷做什么,若有怨气,定然都撒在陈映晚一个人身上了。
马嬷嬷倒是谁也没得罪。
只要陈映晚稍稍心急一些、不肯放过这次露脸机会,那么无论她做得怎么样,马嬷嬷都会得利,其他厨娘也都会记恨上陈映晚。
“映晚,你儿子给表少爷伴读,你是有倚仗的,可我上有老下有小,都靠我一个人养活,我万万不能丢了这份活计啊。”
见陈映晚久久不回应,平姐快急哭了。
她话说出去才意识到马嬷嬷原来下了这样一盘棋,自己又不小心将马嬷嬷的算计抖了出来,怎么能不害怕。
她眼下最怕陈映晚压不住心里恼火,转头去找马嬷嬷对峙,那她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陈映晚忽而一笑,扶住了对方的手:“平姐你放心,我不过随便问问,咱们都是在厨房里谋生计的,我不傻,知道不能意气用事。”
平姐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瞧瞧去打量陈映晚的眼神,看她是不是认真的。
陈映晚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平姐,这件事我会一直记在心里的。”
“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天平姐帮我拨云见日,我记平姐这个情,往后咱们姐妹互相扶持,共谋生路。”
梅平看着陈映晚温柔一笑,又看着她转身离开,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梅平能在马嬷嬷手下做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傻子,听得出陈映晚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