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对邻居两口子吵架并不知情。
她牵着小满的手有些黏糊糊的。
实际上晏城这个北方城市,在五月的清晨还有点点冷。
沈穗是紧张的。
哪怕过去几年她在纺织厂工作的很好。
哪怕上辈子自己也见识过譬如姜教授这种上电视的专家教授。
但还是有些紧张。
“怕不怕?”赵常娥看着不远处的校门,回头看了眼沈穗,“没啥好怕的,都是人又不能吃了你,谁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咱烈属可不是软骨头,任由着谁欺负。”
原本的紧张忐忑,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去。
沈穗像个小学生似的,认真点头,“嗯。”
校门口传达室有看门的大爷,是个只有一条胳膊的老头。
赵常娥给介绍道:“老张,这是沈穗,她男人是前段时间牺牲那个,现在来咱这工作了,在图书馆。”
老张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但很快就黯淡了下去,“知道了。”
赵常娥睇了他一眼,“别管他,就这德行。”
进了门这才说道:“老张是老兵了,一条胳膊在战场上冻掉了。”
说完她又笑了下,“我跟你说这个干啥,他打仗那会儿,还没你呢。”
沈穗才多大,二十二岁。
赵常娥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你五九年生人?那小时候岂不是遭老罪了?”
那会儿全国闹饥荒呢。
沈穗笑了笑,“我没什么印象,不过听家里老人说,我们那边好像还好。”
赵常娥松了口气,“都不容易啊。”
她领着人往办公楼这边走了一趟,帮着沈穗办了入职的手续。
财务室的人解释,“咱们是月底发当月工资,小沈是18号入职,就按半个月的工资发,您看成吗?”
说话时小心留意着赵常娥的神色。
谁能想到竟然是赵校长带着人来办手续呢。
沈穗刚要说话,就听到赵常娥道:“就这么算吧,春季的衣服还有没,给小沈补上。”
这马上都要夏季了,咋还补春季的工作服。
但财务室的人哪敢多说什么,“有的有的,等下让人送到图书馆那边。”
“成,你们忙不耽误你们了。”
赵常娥带着人离开,也没着急去图书馆。
就在办公楼这边逛,把一间间办公室指给沈穗,“……其实这些你也用不着,知道就行,省得回头小满问你,你这个当妈妈的再回答不上来。”
小满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兴奋的仰头看向赵常娥。
小姑娘大眼睛,又因为最近吃的不好脸上没肉,衬得那双眼越发黑溜溜的大。
让人下意识的想起软萌的小猫。
赵常娥原本以为自己整天面对一群孩子,早就不喜欢这群闹腾的小东西了。
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捏了捏林小满的脸,“学校好不好?往后小满也在这里读书好不好?”
小满还不到三周岁,过去都是在纺织厂的托儿所待着。
对上学还没概念。
但听到这话也认真的回答,“我听妈妈的。”
赵常娥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个乖孩子。”
她还是喜欢孩子的,喜欢乖巧懂事的漂亮孩子。
人啊,可真是越老越没什么觉悟了。
正说着,教务办这边出来了人,看到赵常娥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赵老师您怎么过来了,有啥吩咐?”
然后目光落在沈穗身上,“这是新入职的同事?”
“小沈去咱们图书馆上班,我带她四处逛逛,你去忙吧。”
那人微微松了口气,“那不打扰您了,小沈有空来教务办玩。”
来玩欢迎,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不欢迎。
沈穗想着,大概是因为教务办这边的萝卜坑,有既定的人选。
还好自己去图书馆工作。
但图书馆那边……
“想什么呢?”
沈穗笑了笑,“就觉得学校跟工厂完全不一样。”
“是不太一样,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赵常娥不想吓着人,教务办这边别看人不多,但山头好几个。
沈穗不适合,她没什么背景,只一个烈属身份,在这里不够看。
办公楼,教学楼,体育馆,最后才是图书馆。
图书馆这边是一排平房,一共七间。
四间打通做图书馆,书架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书。
一间做仓库,一间做办公室,还有一间空着,里面有煤块和炉子,还有锅和水桶,瞧着像是临时的小厨房。
“小沈来了就好了,我前两天还跟靳敏说,也不知道小沈什么时候入职,咱们这图书馆才能人员齐全。”
孟东梅极为热忱的表示欢迎,眼底都带着笑,比教务办的那个男同志要真诚许多。
“来了就好好处,别欺负小沈是生面孔,不然我跟你俩没完。”
孟东梅心抽抽了下,脸上笑意不变,“哪能啊,咱图书馆不会出这事。”
赵常娥点了点头,“你先去忙吧,我再跟小沈说两句。”
孟东梅连忙应下,“那赵校长您忙,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成。”
沈穗听得一愣,校长?
“别听她瞎说,副的。”
“副的也很厉害!”沈穗瞪大眼,“对不起赵……”
“我还是喜欢你喊我赵大姐。”赵常娥道:“你刚来,就多看多学,也别觉得自己是新来的就低人一等,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真要是欺负你了,就跟我说。”
省里、市里还有军区,三方都有特别交代。
又同为烈属,赵常娥自然是一百个上心。
“另外,别什么都傻乎乎的给人说,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沈穗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知道了。”
说的是工资。
“行了,去忙吧,等回头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沈穗应下。
小满也挥手告别,“赵阿姨再见。”
阿姨。
赵常娥笑了笑,只是下一秒眼眶里含着一泡泪。
当初男人的噩耗传来时,她受惊过度,没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不然现在自己说不定也能应一句奶奶又或者姥姥了。
赵常娥正想着,朗朗的读书声从不远处的教室里传来。
她擦去眼角的泪。
她没亲生子女,可这些学生,何尝不是她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