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在学程门立雪吗?”靳敏嘟囔了一句。
这次她没让沈穗传话。
撩开厚厚的门帘,穿过院子。
垂花门那里移栽了藤萝,这会儿还光秃秃的。
但等到五月份,藤萝花开紫色的海洋,那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垂花门了。
院门口扯了个灯泡,猛然间的光亮让邓瑞民抬起头。
下一秒就听到里面的动静。
他原本以为出来的会是沈穗。
却不想是靳敏。
依旧是靳敏抢先一步,“我最近忙没时间,等除夕咱们再谈。”
今年除夕是周末,这就让今年春节多了一天假,足足四天假期呢。
当然假期不假期的,对靳敏而言没意义。
她就是单纯的折磨人。
曾几何时,邓瑞民把她当小丑似的戏耍。
如今靳敏也要折磨他。
让他一颗心吊在那里不上不下的难受。
邓瑞民连忙应下,“好好好,你肯跟我谈就……”
哐当的关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光明也随之消失不见。
邓瑞民笑容都苦涩了许多,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哪怕是暑假那会儿,他实话实说,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地步。
他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在泉水胡同又待了一会儿,邓瑞民这才踩着薄薄的新雪离开。
晏城的冬日雪多。
前一场的雪还没化开呢,新雪就又覆盖了大地。
靳敏在老裁缝那边的学艺暂时告一段落,这两天领着小满跟一帮小孩堆雪人打雪仗。
一点不觉得自己二十大多的人欺负七八岁的小孩有哪里不对劲。
把孩子砸哭了就拿出糖块来哄一哄。
小朋友们哭着吃糖,一边流泪一边跟靳敏玩。
不过也不是一整天都在玩啦,还要时不时去店里招呼客人。
临近年关,服装店里热闹了几分。
过年嘛对小孩子而言是最幸福的几天,家里多多少少会有零嘴,等到除夕晚上还有或多或少的压岁钱。
最重要的是,有新衣服穿!
新年穿新衣,图个吉利嘛。
不止小孩子穿,大人也可以穿。
这让服装店越发的热闹,等到年三十这天,还没开门呢就有人在外面等着了。
隔壁人都站不下脚了!
自己这里却门可罗雀。
万代云心情很糟糕。
她前阵子又去了广州一趟,但这次进来的货卖的并不好。
没办法,价钱贵的冬装万代云压根不敢进,只能弄一些夏装和春秋服装。
可这些衣服卖不动。
价钱又不便宜,为什么要这个时候买背心短袖呢?
这批货算是砸在手里了。
万代云本来就难受,看到隔壁买卖好,心里头就更难受了。
沈穗跟服装厂那边搭上了线,也不知道怎么就弄了一批小孩穿的棉袄。
用的就是好点的纯棉布料,上面绣了各色花样。
里面用的是棉花内衬,活里活面。
其实这棉袄,家里大人也能自己做。
可也不知道这帮人怎么就得了失心疯似的,钱多了没处花非要来店里买。
给孩子买了新棉袄,自己说不定也带走一件牛仔裤。
反正万代云瞧着隔壁生意好的不得了。
看得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心里头咕噜噜的冒酸水——沈穗怎么就那么多花样!
杨春华也觉得沈穗可真有能耐。
其实这棉袄压根不挣钱。
但服装店又不是童装专卖店,进来之后多多少少会带走点东西。
牛仔裤、毛线可卖出去不少呢。
杨春华早晨七点钟就过来,忙得嗓子直冒烟。
到了半下午才有空吃中午饭。
不过屁股还没暖热板凳呢,包子铺里就来了人。
坐对面的靳敏八风不动,仿佛那来的人不是自己亲妈。
靳母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现在都什么样子了?不说跟邓瑞民好好过日子当你的官太太,去什么服装店里卖衣服赔人笑脸,你贱骨头吗你?”
杨春华总觉得这话像是在骂自己。
好端端的国营厂里的车间主任不当,非要去个体店里当个卖衣服的。
但谁知道她一个月就能挣到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她乐意!
不过……
靳敏跟邓瑞民这是在闹离婚呀?
杨春华多少有些震惊。
沈穗没说这事,但她大概猜了出来这两口子在吵架。
过去都是邓瑞民下班过来接人,可这几天邓瑞民白天就来服装店这边转悠。
溜达一圈不进来,晚上也没说来接人回家。
就算店里忙,也不妨碍靳敏回家啊。
她这些天都住在沈穗那。
这很不对劲!
但杨春华没想到是要闹离婚。
发生了啥事,竟然要闹离婚?
不过自己是不是该回避啊。
杨春华正想着,就看到靳敏手一扬,桌上的半碗丸子汤泼了出去。
准头差了点,没有泼到靳母脸上。
可惜了。
突如其来的偷袭虽然没得手,但也足以让靳母狼狈不堪。
新换的棉袄胸前被洇湿大片,蛋花和芫荽叶挂在上面,怎么都弄不干净。
靳母气得要掀桌子,“你发什么癫!”
杨春华连忙阻拦——靳敏那么纤细苗条一人,哪能是这老货的对手?
不过没关系,杨春华很会打架。
她身材高大,往那一站。
靳母就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我跟我闺女说话,没你的事,你少掺和。”
靳母推了一把,没推动。
靳敏扯了扯杨春华的衣服,“没事的,她不敢动我,她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把她儿子的手给剁了。”
靳母脸色倏地一白,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靳敏能做出这事。
这个闺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失去了对她的控制。
都怪那个沈穗,要不是她一个劲儿在靳敏身边撺掇,靳敏怎么可能跟娘家断了来往?靳慧又怎么会出事,会离家出走呢?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敢再让自己的儿子出事。
想到这,靳母把所有的恼恨都收敛起来,声音都前所未有的温柔,“敏敏,妈是过来人,难道还能害你不成?你听妈的话,别跟邓瑞民闹了哈,赶紧跟他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靳敏看着和颜悦色的母亲,“听你的话,再被你卖一次吗?”
“妈,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女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