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的?”
姜峰自己都愣了一下。
莫不是以前的哪个同窗知道他成了不良人,找他相助或者求情?
姜峰想了想,转头说道:“头儿,我先出去看下。”
宋明远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姜峰便来到府衙门口,见到一个身穿白底灰边的文士服,气质儒雅的青年,腰间斜插着一卷书,站在门外街道静默等候。
“梁胜!你游学回来了?”姜峰讶然出声。
景国有游学的传统,读书人若是在本地书院学不到自己想要的知识,便会游历四方,到外地拜师求学。
但往往只有当地负有才名的学子,才会选择外出游学。
名为梁胜的青年转过身来,俊朗的面庞,带着温和笑容,道:“是啊,先去了书院见过院长,便来寻你。”
他比姜峰先入书院一年,极为欣赏姜峰的才学,两人私下是极好的朋友。
姜峰见到好友,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他赶忙上前,伸手锤了一下梁胜的肩膀:“咱们都快两年没见了吧,你这一趟游学去得可真够久的,嗯,人也瘦了,不过倒是结实了许多。怎么样,游学可有收获?”
梁胜正色道:“收获很大,我游历诸州,所见所闻,无不令我惊叹。以前总听书院的先生说,读万卷书,须行万里路,方知书中道理。这一趟才让我明白,现实的道理,远比书中所写,还要广阔。”
接着,他又笑道:“这不一回来,便想着与你分享我这一路的见闻。”
姜峰挠了挠头:“可我还没到散衙的时间,要不你先回去,咱们晚上在天香楼见,我替你接风洗尘。”
“你去吧,衙门今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我替你告假。”
这时,宋明远从衙门里走了出来,对着姜峰说道:“此事我会去与萧大人说明,你且放心去与好友相聚。”
姜峰也不拒绝,伸手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道:“谢了,头儿!”
接着,拉着梁胜的手臂转身就走。
宋明远轻轻掸了掸肩膀的衣衫,望着姜峰和梁胜有说有笑的背影,轻声训斥道:“没大没小,老子现在还是你上司呢。”
……
天香楼。
江州城最出名的酒楼,素有‘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的美名,常常被人称之为‘天下第一香’。
又因楼中有一道名菜,名为“牡丹鱼片”,因此又被称作‘国色天香’。
此时。
梁胜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感慨道:“离乡多年,最怀念的还是咱江州的鱼片。”
姜峰端起酒壶,为梁胜倒了一杯酒水,闻言笑道:“我没出过远门,梁兄可否说说,其他州府可有什么出名的美食?”
梁胜摇头道:“我外出游学,可不是为了寻吃的。”
那你不是白去了吗……姜峰心中腹诽,旋即又暗暗摇头苦笑,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探店,再者,对于读书人而言,知识的吸引力,远胜于美食百倍。
以后有能力了,我定要走遍九国,吃遍九国,再出一本《九国美食谱》,到时候一定大卖……姜峰心中暗道。
这时,梁胜忽然叹息一声:“可惜啊。”
“可惜什么?”
“先是商卿离开,如今你也走了,独留我于书院,此后何人与我畅谈理想,何人与我醉后高歌。”
商卿,梁胜,姜峰,本是书院里关系最好的三个人。
后来商卿离开江州,杳无音讯。
梁胜这时又深深叹息:“尤其是你,你不入文道,大景从此少了一位优秀的读书人,甚至,少了一位治世能臣。”
其实,在姜峰还未崭露头角之前,梁胜才是江州书院的第一才子。
无论是才学或者见识,他都丝毫不输于书院里教学的先生,因此他才下定决心,外出游学。
姜峰被人诬陷,离开书院的事情,早就传到了其他州府,他还未归来之前,便已经听说了。
砰。
说到这里,梁胜不由得握紧拳头,神色愤怒的捶打着桌面:“亏得杨世还是书院博士,想不到他竟会与姚仲这等卑鄙小人暗中勾结,构陷于你,实在可恨。”
“都过去了。”
姜峰反过来劝慰梁胜:“再说,我现在过得也挺好啊。”
梁胜犹豫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神色认真的看着姜峰:“要不,你还是回书院吧?”
姜峰摇头道:“入了不良人,三代以内,不得再行科举。”
梁胜从怀里取出一张请帖,轻轻的放到姜峰跟前:“院长说,他有办法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杨世已经被逐出书院,姚仲也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姜峰,不要为了一时之气,断了自己的前程。”
姜峰拿起请帖打开一看,原来是院长打算于两日后,在望江阁举办文会,特邀请他到时参加。
他放下请帖,笑道:“其实当不良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梁胜有些急了:“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他手指头用力的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凝重的说道:“你我都明白,不良人看似肩负着督查百官的职责,权力极大,可正因为这份权力,这份职责,不良人才是一条真正不归路。”
“督查百官?那是得罪百官!多少不良人到了晚年都不得善终,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我不想你以后也落了个那样的下场,你明白吗?现在你才刚加入不良人,时间不算太久,而且只是个铜牌,想要退出并非不可能。”
“况且,你的诗句已经传遍各州,你的学识也得到了众人的认可,又有院长出面帮你周旋,你未尝没有机会再行科举之道。”
姜峰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梁胜说的在理。
为什么天下的读书人都将不良人视为不归路?
且不说每年牺牲的不良人不知多少,侥幸活下来的,到了晚年也是一身伤病。
这还是轻的。
多少人在位时就死于非命,或被判斩刑,或判流放,死于途中的不知凡几。
因为不良人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儿。
在你得势的时候,没人敢惹你,可倘若你从位置上下来,多少文武百官都想着折磨你,弄死你。
许久后,姜峰抬起头,眼神平静,脸上却挂着笑容:“梁兄可知,当年太祖为何要设立不良人?可又知晓,为何不良人会叫做不良人?”
梁胜愣了一下。
姜峰缓缓说道:“太祖征用有恶迹者充任侦缉逮捕的小吏,故此称‘不良人’,数年后,又将军中伤兵残将编入不良人,壮大队伍,并责令当时的名将袁天罡为第一代不良帅。”
“千年来,不良人多次拯救大景于危难。对外,多少暗探不惜付出生命之代价,为景国探得敌国军情,收集情报,使大景赢得国战。对内,不良人督查百官,惩治贪官污吏,整顿吏治,还百姓以安宁。”
他看着梁胜,平静道:“或许在你们看来,这的确是一条不归路,因为不良人代表着受伤流血,代表着战敌于先,代表着得罪百官,代表着粉身碎骨,代表着……牺牲殉国。”
“文人殉国,流芳百世。不良人殉国,百姓却只会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连史书里都未必会有记载,将来也不会有人再记得他当日之牺牲。”
“可是,梁兄啊,若是景国没有不良人,咱们今日还能这么轻松的坐在这里喝酒闲谈吗?文人有文人的责任,当兵有当兵的责任,不良人也有不良人的责任。”
梁胜沉默,半晌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不良人对于景国的意义,可我只是在说,为什么非得是你去当不良人?”
“以你的学识和智慧,倘若用在辅佐圣人治世上,对于朝廷,对于百姓,哪个更有裨益?”
“景国若是失了你这样一位治世能臣,那是牺牲多少不良人都弥补不回来的。”
姜峰摇头道:“梁兄错了,治世在于君圣臣贤,护国在于武人英勇。天下非一人可治,也非一人而不可,多我少我,又有何区别?况且,惩治贪官,整顿吏治,亦是治世的一部分,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如今我为不良人,既在治世,也在护国。”
“你……”
梁胜怔怔的看着姜峰,半晌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我就知道自己说不过你,也劝不住你。”
姜峰端起酒壶,笑着给梁胜再添一杯:“个人有个人的道理,正如我说服不了你的道理,你也说服不了我的道理一样。可是,咱们又何必去试着说服对方呢?”
“每个人选择道路不同罢了,且看二十年后,孰强孰弱,有些事情,只有时间才能给我们答案。”
“时间才能给我们答案……”梁胜反复呢喃着这句话,俄顷,他端起酒杯,对着姜峰郑重的敬酒,道:
“姜峰,你总是能给我惊喜,天下能以理令我信服者,唯姜峰耳!”
姜峰笑着举杯回应。
人人都在劝他不要当不良人,可谁又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