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一处民宅内。
晨光不谙离别苦,斜辉到晓穿朱户。
透过破碎的大门,地板上残留着鲜红的血脚印,还有一具腹部被捅穿的恶鬼尸体。
一个穿着花碎裙的貌美女子,挺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趴在一个二十多岁,浑身鲜血淋漓的青壮男子身上,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男子是他的丈夫,在恶鬼闯门的时候,为了救她和腹中胎儿,与之殊死搏斗。
最终,恶鬼虽被杀死,男子却也命丧黄泉。
于她而言,丈夫死了,天也塌了。
可怜她腹中胎儿,还未出世,便没了父亲。
“娘子。”
这时。
一声熟悉的轻唤,在女子耳畔中蓦然回荡。
女子抬起泪流满面的脸颊,表情惊愕的望着身前丈夫的尸首。
方才……分明是丈夫的声音!
难道丈夫死不瞑目,化作鬼魂了?
女子没有担惊受怕,反而伸手摸着丈夫带血的面庞:“相公!”
尸体冰凉!
她赶忙抬头,朝着屋子四周张望:“相公,是你吗?”
她一手扶着腰肢,艰难起身,双眸通红,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相公!是你回来看我吗?”
在她身前十丈外,站着一个虚幻的魂体。
魂体的面貌,与躺在地上的青壮男子一模一样。
可女子只是普通人,非修成无漏之躯,难见阴间鬼魂。
男子想要靠近,却被人告知,鬼魂若是靠近生人,会使人折寿,更容易伤及腹中胎儿。
于是他只能生生忍住了靠近妻子的冲动,苍白的面庞,带着一抹灰暗的死气,那颤抖的眸光,似在流泪。
“娘子。”
“相公!!”
“别哭,小心伤了孩子。”
女子强忍悲恸,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男子隔空伸出手掌,似在抚摸妻子的脸颊,死气沉沉的面庞上,艰难的扯出一抹笑容:“往后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等他长大了,记得让他好好读书,也要让他习武。”
“习武可以保护自己,也能替我保护好你。”
“相公!”女子忍住悲恸,泪水直流,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我,走了。”
“不!相公!你别走!让我再看看你,让我再看看你!!”
女子伸出手掌想要挽留,可她连丈夫在哪里都没有见到,只能茫然无措的四处张望。
男子恋恋不舍的望着妻子,魂体在虚空中,缓缓淡去。
屋外。
姜峰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可以让普通人听到魂音,却无法让他们见到魂体。
等了片刻,确认女子没有大碍后,姜峰转身离开。
……
“爹!爹!您在哪?!儿子听到您的声音了!您在哪?”
残破的屋子里,一个魂体虚淡的中年男子,望着眼前的儿子,张口道:“小兔崽子,以后爹不在了,你要照顾好你娘。”
“往后你就是一家之主,要跟你爹一样,哪怕再苦再累,也要撑起这个家!”
“你爹只是有点遗憾,不能看着你娶妻生子,他娘的,老子死了也不甘心。”
“但是你爹,并不后悔。”
保护好你娘俩,就是我的使命。
少年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哭声喊道:“爹!儿子记住了!”
中年男子眼中既有欣慰,又带着浓浓的不舍,魂体渐渐黯淡下来。
“记住了,以后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到你爹坟前说一声。”
待到成家立业时,家祭无忘告乃翁。
屋外。
姜峰悄然离开。
在他转身之际。
魂宫内。
宏大缥缈的声音,于此刻蓦然传来:
“万灵魂碑!”
……
河畔。
古桥。
妙龄少女褪去大红嫁衣,取下金步摇,洗去胭脂水粉,换上白色的丧服,额头戴着孝巾,脚步踉跄,失魂落魄的走到桥上。
昨日大喜,今日大丧。
与相恋的爱人喜结连理,高堂见证,亲朋相庆,人生本是再无遗憾。
然而。
一群突如其来的恶魔闯入喜堂,血红盖喜红,满屋尽惶遽。
高堂亲朋尽死,新夫护身而亡。
她低着头,神色苍白的望着水面的倒影,仿佛见到了两个在桥上相拥的年轻身影。
男子含情脉脉,女子满脸娇羞。
模糊的身影,随着涟漪散去。
往事已成云烟。
她站在桥上,神色茫然,眼里满是哀伤。
人生何处去?
不如随夫而去,只盼黄泉相聚。
下辈子,再续前缘。
可就在她即将翻过栏杆,跳入河中之时,一道焦急的声音蓦然传来:
“娘子且慢!切勿冲动!!”
女子黯淡死寂的眸子,骤然泛起一阵涟漪。
她猛地转头,望向桥头边上。
只见一位身穿不良人制服的少年郎,面容略显稚嫩,却披着满头白发,神色平静的站在那里。
而在他的身后。
一道道熟悉的身影,虚幻又缥缈,如真似假,带着殷切和慈和的目光,纷纷朝着自己望来。
女子站在桥上,神色渐渐陷入了呆滞!
一位身穿新郎喜服的男子,当先站在姜峰身后,神色无比焦虑的喊道:“娘子,切勿做傻事啊!”
声音真切的落在耳畔,女子这才恍然过来。
不是做梦!
“相公!”
她含泪大喊,朝着桥下踉跄跑去,却在半途,被一道虚幻柔和的屏障拦住。
她奋力拍打着眼前的虚空,竭尽全力,声嘶力竭,拼了命想要去到丈夫跟前。
可那虚幻的屏障,无情的竖立在那里,如同隔着阴阳。
新郎官感激的看了姜峰一眼,旋即转眸看向女子,满是死气的脸上,此刻却露出深情款款的笑容:“娘子,好好活着,莫要让为夫心血白费。”
“不!相公!让我跟你走!让我跟你走吧!”女子凄声喊道。
新郎官温情脉脉的看着她:“好娘子,勿要为我伤怀。人生总要面临生离死别,能让你活着,为夫死而无憾。答应我,不可为我自寻短见,好吗?”
“好好活着,善待自己。”
“娘子能够做到的,对吗?”
女子一边流着泪,一边艰难的点点头。
新郎官双手合拢,对着女子的方向,端正的行了一礼,以完成喜堂上未曾进行的最后一拜。
他含笑道:“能娶娘子为妻,乃我人生幸事。”
“为夫走后,娘子不必为我守寡,若再遇得真心人,便嫁了吧。”
“他朝若是黄泉见,且听娘子,再聊人间。”
说罢,他的身影,在原地缓缓消失。
“不!相公!你别走!!!”女子绝望的看着前方。
姜峰转身离开古桥,心中深深叹息。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人间自有真情在,点点皆是离人泪。
他抬头望向天空。
而今,当为万魂立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