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渐露鱼肚白,长安盛景由此开。
这一日。
姜峰不去府衙,暂停修行,停缓查案,换上一身常服,只身一人,来到长安城内一处雄伟壮观的建筑前。
安国寺!
五十年前,先帝赐封安国寺为皇家寺院,自那以后,佛学在景国的土地上,遍地开花。
说起来,佛门也和儒家相似。
燧朝崩灭,百家绝唱,佛门留下的经书典籍,所剩无几。
万年以来,又因为神州战乱不休,百姓深知求神拜佛亦是无用。
佛门不事生产。
故而,唯有在和平时期,有百姓供奉,佛门才会兴旺。
然而历朝历代,朝廷对于佛门的态度,始终带着一些排斥。
若人人拜佛,人人归入佛门,谁来开垦荒田?人人吃斋念佛,谁来保家卫国?
历史上,被朝廷剿灭的佛门宗派不在少数。
诸多寺庙,也一度断了香火。
景国自从立安国寺为皇家寺院,册封弘觉大师为大景国师后,佛门也随之开始兴旺,各地皆有寺庙。
周边列国,有些高僧在本国实在混不下去了,也会偷偷跑到景国,以求庇护。
景国倒也来者不拒。
但无论是外来的和尚,还是景国本土的佛门,皆以安国寺为首!
……
此时。
姜峰与寻常的香客一样,跨过雄伟的大门,朝着寺内缓缓走去。
来长安也有一段时间了,可他一直未能得空。
趁着这段时间有空,倒是可以过来看看。
长安自然不止安国寺一家寺庙,可安国寺却是香火最旺的一家!
浓郁的香火,透着宁静与安详。
人们拜佛,拜的却是自己的内心。
求的不过是心安罢了。
心安则少忧,少忧则平和,平和则清醒。
人在清醒的状态下,做事总能更加顺利一些。
或许这就是拜佛的作用。
佛不会保佑你,但平和的心态会帮你渡过难关。
姜峰随意来到一位模样清秀,年近二十的沙弥面前,温和道:“这位师傅,烦请通报国师一声,就说姜峰前来赴约。”
沙弥双手合十,抬眸看着眼前的黑衣少年,口中轻诵一声‘阿弥陀佛’,旋即说道:“住持早有交代,若姜施主前来,不必通报,可直接前往禅院见他。”
他对着姜峰伸手虚引:“姜施主,请随小僧来。”
姜峰点了点头。
穿过广场,绕过大殿,经过重重佛堂,一路朝着安国寺的后方走去。
直至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外,沙弥顿时停下脚步:“姜施主,此处乃住持禅院,小僧不便进入,还请姜施主自行前往。”
姜峰点头:“有劳师傅了。”
沙弥低头诵道:“小僧告辞。”
看着逐渐离去的沙弥,姜峰转头看着身前的庭院,并没有直接走进去,反而在门外出声道:“国师,姜峰特来赴约。”
弘觉大师不止一次邀他来安国寺,姜峰说是赴约,倒也无错。
“阿弥陀佛’!”
下一刻,悠扬平和的诵吟声,自庭院之内蓦然传来。
紧接着,阁楼大门打开,身披袈裟,面容慈悲的弘觉大师从里面缓缓走出,目光平和的望向院门外的少年:“姜施主,你终于来了。”
……
半刻钟后。
禅房之内,茶香四溢。
姜峰与弘觉大师相对而坐。
弘觉大师身为八境超凡,此刻却开心地像个孩子,就像是看到多年未见的孙子,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他端起茶壶,亲自为姜峰斟茶。
姜峰有些受宠若惊:“怎敢让国师倒茶?还是晚辈自己来吧。”
弘觉大师笑了笑:“如今在这间禅房里,既没有国师,也没有副都尉,既没有长辈,也没有晚辈,姜小友,你我大可平辈而交。”
姜峰连忙摆手:“国师莫要说笑!晚辈怎敢与您同辈而论?”
弘觉大师执拗道:“所谓达者为师,若真要论,也该是老衲称你一声大师!”
姜峰实在有些不懂:“国……”
迎着弘觉大师严肃的目光,姜峰不得不改口问道:“大师,晚辈实在不懂,还请您坦言相告。”
他总觉得,弘觉大师对待自己的态度很有问题。
太过于亲和了。
这个世界,不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有些人对待世间万物都保持着善意。
但是……绝不会有异于常人的亲善。
姜峰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弘觉大师似乎是从自己身上获得什么。
弘觉大师放下茶壶,深深叹息一声:“不瞒小友,老衲确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姜峰伸手示意:“大师但说无妨,晚辈定当知无不言。”
弘觉大师大手一挥,璀璨的佛光顿时笼罩整间禅房,隔绝内外。
姜峰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能让弘觉大师如此谨慎,所问之事,定不寻常。
弘觉大师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想问小友,你当初是如何帮助渡难摆脱魔念,消除孽障?”
姜峰一怔。
就这?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可姜峰一想,或许这个问题很重要,而是对于弘觉大师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姜峰略微沉吟,缓缓说道:“当日彪哥……也就是渡难,一念成魔,而我做的是以有情胜无情,以亲情灭魔意。”
他将当日的操作简单说了一遍。
弘觉大师听完,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有情胜无情……谈何容易?
魔是世间最无情的生物。
没有道德伦理,没有善恶好坏。
有的魔毫无情感,冷酷至极。
然而,魔并非没有七情六欲。
相反,有的魔是七情过盛,六欲过强。
他们沉沦情欲,抛弃良知,行事偏激,极端,残暴。
他们外面看似为人,可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自己是人。
故意常以折磨人为乐,或杀戮,或操控,或玩弄,或虐待……
渡难当日入魔,明显是变成了毫无情感,只知杀戮的魔。
在这种情况下,又如何能够唤醒亲情?
弘觉大师沉吟片刻后,疑惑问道:“你说当日张淮的魂魄正好在渡难的魂宫之内,如此才能用亲情将其唤醒,可据老衲所知,入魔之人,是不会记起生前的一切。”
“或许用生前两个字来形容并不准确,但入魔的人,只会当入魔前的自己已经死了。”
“魔如死门,入魔便是忘了今生,也亡了前生。往后他们只会以魔的身份存于世间。”
“因此,亲情于魔而言,更像是前世一场虚幻的梦境,他们回首往事,亦不会有半点波澜。”
姜峰想了想,缓缓说道:“或许是因为……渡难当日入魔,并不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