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阁,观星台。
夜凉如水,星河璀璨。
凌天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给托上了观星台。
高台之上,洛云裳正悠闲地嚼着桂花糖糕。
她小手轻扬,捻起糖丝,竟在虚空中勾勒满天星斗。
星光在她指尖流转,聚散成阵。
“看好了,北斗第七星,摇光。”
她声音含混,带着糖糕的甜糯。
“它对应着药典里记载的第七类阴毒之物……”
话音未落,洛云裳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推。
凌天猝不及防,跌入那星光最为汇聚的阵眼之中。
“嗡!”
二十八宿的辉光瞬间沸腾,竟化作万千药材的虚影,环绕飞舞。
星光凝形,亦幻亦真。
他下意识伸手,触碰向了天权星幻化的那朵腐骨花。
指尖刚一接触。
一股难以言喻的溃烂之痛猛然传来!
痛彻心扉!
凌天猛地缩手,低头看去,指尖却完好无损。
是幻觉?不,那痛楚如此真实!
“不过是星辉模拟的百草毒罢了。”
洛云裳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真正的药性推演,可不是看看书就够的。”
“要用你的眼、耳、鼻、舌、身、意,去亲身感受这三千剧毒,方能真正了然于心。”
洛云裳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又咬碎了一颗松仁糖。
“咔嚓”声中,几点糖屑溅落星盘。
霎时间,四十九道星辰轨迹陡然扭曲、延伸,化作藤蔓般的奇异药脉。
“亥时初刻,雾隐藤。”
“必须在勾陈星与破军星相距三指之时收割。”
“注意看它叶尖露珠的流向。”
凌天凝神望去。
只见那星辉凝成的藤蔓虚影,叶片猛地蜷缩起来。
叶片背面,渗出如网般细密的紫色纹路。
不对劲!
他心头一动,指尖刚要触及那道星轨
“啪!”
洛云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手中的糖棍快如闪电,直接劈散了那藤蔓幻象。
“错!蠢死了!”
洛云裳清叱。
“这是鬼面萝的伪装!连这都看不出来?”
碎裂的银色辉光四散飞溅。
而在那幻象破灭之处,真正的雾隐藤虚影悄然显现。
它竟一直缠绕在北极星外围的朦胧光晕里,茎节处闪烁着如同萤火般的幽幽绿光。
“记住,药性推演,最忌讳的就是固化认知,一成不变。”
“你以前那套,不过是匠气。”
“照着别人画好的路走,就算走到极致,也终究是别人的影子。”
洛云裳语气顿了顿。
“死记硬背的丹方,按部就班的药材,那是给庸才准备的。”
“真正的丹道,是从无到有,是于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这七天,我会敲碎你脑子里所有的条条框框!”
“我要你,真正睁开眼睛,去看懂这药理星辰,去聆听那万物生克!”
“我要你,找回属于你自己的——丹道!”
话音刚落,洛云裳又是一推,将凌天推向了另一片星域。
“九曜星阵!”
五颗流火般的星辰呼啸坠落,在凌天面前化作五个古朴药匣。
凌天心神警惕,伸出掌心。
太白星对应的药匣开启,一朵形似蘑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蚀心菇虚影落入他掌中。
就在他承住蚀心菇的瞬间——
整片星空,骤然坍缩!
所有药材的属性,竟随着星辰明灭,彻底发生逆转!
“阴阳颠倒,五行逆乱!”
“西北乾位的血婴果,药性逆变后邪气大增,当用何法祛除?”
洛云裳的提问夹杂着撕开糖纸的脆响,仿佛在考校,又好似随口一问。
凌天不敢怠慢,立刻引动星辉,试图勾勒净化阵法。
然而,阵纹刚刚成型——
“咻!”
一枚冰晶被洛云裳屈指弹来,精准地打乱了核心阵纹。
\"呆子!\"
洛云裳恨铁不成钢地跺脚。
\"血婴果乃极阴之物,物极必反,其核内蕴一丝先天庚金之气!你引太白金星锐气,只会让它邪性彻底狂化暴涨!\"
凌天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药典中只述其阴邪,却未提及其核心的庚金之气!
原来,这才是星辉模拟的真正意义——补全药典未尽之言,揭示万物本质!
子时的薄雾,如同轻纱般悄然漫过观星台。
空气中弥漫着药材与星辉混合的奇特气息。
凌天手忙脚乱地应对着不断变化的药材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洛云裳的手腕。
她腕间那只晶莹剔透的冰魄镯,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
丝丝缕缕的冰魄之息,正从裂缝中逸散出来。
这些寒气并未消散,反而被星盘吸引,在星辉中缓缓凝结成一种全新的药材形态。
那是一段苍白如骨的物质,通体覆盖着玄奥的冰霜纹路。
玄霜骨!
是《丹道真解》末页禁忌篇章中记载的传说之物!
凌天心中一惊,本能地催动体内炎龙气息,试图用灼热去克制那彻骨寒意。
就在炎龙气息即将透体而出的刹那,那玄霜骨的骨节之上,竟浮现出繁复丹纹!
逆五行丹纹!
凌天硬生生的止住了功法运转,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若刚才炎龙之力触及丹纹,引动逆五行之力,后果不堪设想!
“唔,总算开窍了三分,还不算太笨。”
洛云裳不知何时又换了块琥珀糖,正啃得津津有味。
只见她足尖轻点。
计都星位骤然大亮!
凌天眼前的所有星辉药材,竟在瞬间由虚化实!
左手握着的幽冥参,渗出带着恶臭的腐水,滴落在道袍上,发出“嗤嗤”声响。
右手托着的烈阳花,本应炽热如火,此刻花瓣上却凝结着一层细密的霜晶!
极阴与极阳,热寂与酷寒。
当两者在他手中不经意触碰的刹那——
“轰!”
一团靛青色的雷火猛然炸开!
强大的冲击力将凌天震得气血翻涌。
他强忍不适,连忙调用体内残留的地火灵力,试图用它来调和这两种极端对立的药性。
就在这时,洛云裳忽然将身旁碟子里五颜六色的糖粉,尽数泼向了星阵!
\"发什么呆!作为丹师,要懂得随机应变!给我看仔细了!\"
糖粉漫天飞舞,如同彩色的星屑。
沾染了糖霜的噬魂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果。
随后,“砰”地一声,果实爆开!
爆开的籽实并未四散,而是与旁边烈阳花上的冰晶迅速融合。
转眼间,竟化作了一颗颗赤铜色的滚烫丹砂!
这些丹砂如同活物,落在凌天的衣袍上。
瞬间灼烧出一个个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呈现出奇异的星象裂纹。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从无定法。”
“丹道循环,亦是如此,万千变化,生生不息。”
洛云裳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从遥远的星河彼岸传来。
她不知何时竟倒悬在银河投影之中,小手挥洒,调配着漫天辰光。
\"罗睺星对应的蚀月藤,见寅时朝露会玉化,失其活性。\"
\"但若用你午时淬炼出的那一丝地火髓……\"
她话锋一转,从兜里掏出一枚冰魄丹,随手碾碎。
蓝白色的丹灰被她扬手撒入星阵之中。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丹灰如同拥有灵性,竟在各种虚幻的药植之间,架起了一道道微缩的灵力虹桥!
原本冲突、逆变的药性,通过这些虹桥,开始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流转。
月光穿透云层,清辉洒落。
观星台上,只剩下星辉的嗡鸣和凌天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凌天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不再依靠视觉,而是凭借心神,去感知星辉的每一次细微震颤。
去聆听那些虚幻药材在星力流转下的低语。
\"……第十九种,鬼面萝伪装下的雾隐藤,其紫纹遇太阴星力会散发出诱导心神的磷光,实则本体畏惧少阳之气……\"
当他准确无误地道出第十九种异变药材的特性及其克制之法时——
一枚圆滚滚的麦芽糖,被洛云裳突然塞进了凌天的嘴里。
“唔!”
猝不及防的甜味在口中猛地炸开。
就在那甜味蔓延的瞬息。
凌天的识海一震!
一幅浩瀚无垠的古老星象图,在他脑海深处骤然展开!
那是……百年前丹阳子前辈在此演算丹道的星象图!
无数被时光尘封、残缺不全的上古典籍,如同涓涓细流。
正顺着那丝滑甜意,缓缓渗入他的神魂深处。
“咚......咚......咚......”
丹阁外传来丑时的梆子声。
凌天缓缓睁开眼,识海中的星图与知识仍在缓缓消化。
他转头看去,洛云裳不知何时已经蜷缩在巨大的星盘一角,沉沉睡去。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糖渍,像个贪吃的孩子。
夜风吹过,一张糖纸从她袖中滑落,飘落在凌天脚边。
凌天弯腰,轻轻拾起了那张带着余温的糖纸。
月光下,糖纸背面,用红色的丹砂画着密密麻麻的字符。
那竟是一份为他量身定制的、精细到每个时辰的修炼日程!
而在日程的末尾,一行被糖渍洇开的小字,却显得格外清晰:
\"笨蛋小子,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