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丫头!哈哈哈。”
\"尝尝这个,\"闺蜜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我爸的手艺是真好,保你喜欢。\"
傅茗蕊咬了一口,仍旧是熟悉的味道。
她想起上学时,每次来闺蜜家蹭饭,林叔叔都会做这道菜。
因为他知道她爱吃这道菜,于是特意练熟了炒糖色的技巧。
她还知道,林业闵早年就丧妻,他没有再娶,独自一人拉扯大一个女儿,家务活儿早已样样精通。
女儿去外地上学那年,他还一路追过去,非要给女儿在学生宿舍里套床罩。
\"小蕊,今天怎么冒着大雨来?最近压力大吗?\"
林业闵给她倒了杯热茶。
\"还好。\"傅茗蕊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家里有点事……所以,压力是有一点。\"
林业闵夹菜的手顿了顿,\"发生什么事了?\"
闺蜜却误以为她说的“家里的事儿”是指程洲的事。
“哈,程洲这个渣男,不会又整什么幺蛾子了吧?”
“他没欺负你吧?”
“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闺蜜恨得咬牙切齿的。
“你再忍一忍。”
“等我们把证据链收集完,反手送他上法庭!我看他还猖狂得起来不?”
傅茗蕊的筷子尖在鱼身上划出凌乱纹路。
心里也乱得很。
她对闺蜜开口:“我又馋你做的茉莉花茶牛乳茶了……能不能给我泡一杯?”
“啊?”
闺蜜有点奇怪,不过还是答应。
“行是行啊,只不过要多费一些时间。要烧滚烫的水泡茶叶,再过滤,再捞出茶叶留下汤底……你可能得等我个十分钟吧。”
“没关系,我不着急喝。”
“你不着急那就行。那我泡好就拿给你!”
闺蜜起身去了厨房。
餐桌上,只剩下了傅茗蕊和林业闵两人。
傅茗蕊搁下了筷子。
她终于开口。
\"林叔叔,\"傅茗蕊直视着他,“你年轻时,曾经在我家的厂子里担任过管理岗吗?”
林业闵一愣,随即回答。
“是啊。”
“说起来,这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婴儿,当然不会有什么印象了。怎么了?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傅茗蕊:\"那么……二十年前那场生产事故,您还记得吗?\"
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户。
林业闵看看傅茗蕊,\"你在说什么?\"
傅茗蕊注视对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二十年前那场生产事故,和您有关系吗?”
林业闵眼神躲闪:“小蕊,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傅茗蕊声音喑哑:“因为,我父亲已经被调查了。”
“什么?老傅已经……”林业闵的眼底有一丝震惊。
看着林业闵脸上的神情,傅茗蕊一字一句地开口。
“林叔叔,其实,本来该接受调查的人,是你才对吧!”
“二十多年前的那批劣质设备,分明是经了你的手!你瞒着厂子赚黑心差价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出事吗?!”
林业闵的茶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水花四溅,打湿了地毯。
林业闵的手指也猛地握紧,指节发白。
“我那个时候……”他唇色惨白,神色痛苦,“那个时候,丫头的妈妈已经癌症中期了……要打化疗,要住院……每年都是数不清的医药费……”
“我一时鬼迷心窍……一时鬼迷心窍啊……”
他的脸上落下了泪来。
傅茗蕊:“林叔叔,我们两家人的关系那么好,我父亲一向待您像亲兄弟一样!如果您仍有良心,这种时候就该站出来——”
“——站出来什么?”
这时候,一道女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傅茗蕊回头。
闺蜜捧着刚刚泡好的茶站在门口,羊绒衫上沾着姜汤的残渣。
要烧滚烫的水泡茶叶,再过滤。再捞出茶叶留下汤底,再继续过滤。
几道繁杂的工序。
那杯牛乳茶此刻就端在她的手里,甜度适宜,是按照傅茗蕊的口味调配好的。
傅茗蕊的手指颤抖。
而闺蜜的目光,在父亲和傅茗蕊之间掠过。她开口。
“站出来做什么?”
“你是让我父亲……自己去警察局自首吗?”
“他如果去自首,要判多少年?”
“十年?”
“二十年?”
“还是一辈子都出不来了啊?”
窗外的雨突然变急,雨点砸在防盗窗上像撒落的算盘珠子。
林业闵转头看向女儿,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丫头......\"
“你别这样……”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是爸爸欠下的债,爸爸注定要还的……”
“爸爸去自首也是应该的……”
林业闵苦笑着,看了看桌上的饭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这些精心准备的菜肴,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他自嘲道。
“我只是没想到……这可能是我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菜……”
“爸!!”
闺蜜把手里的茉莉牛乳茶重重叩在桌面上。
茶水激烈晃荡,洒出一大半,溅湿了傅茗蕊的衣袖。
“爸,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她忽然声嘶力竭,泪水喷涌而出。
“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啊!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我以后回到家,都一个人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吗?”
“你要让我失去我所有的家人吗?!”
傅茗蕊的指尖颤抖。
外头狂风暴雨。
一丝风从厨房的窗户里漏出来。
餐桌上的一盏灯也仿佛是被风惊动了一般,剧烈晃动起来。
傅茗蕊闭上眼睛,狠了狠心:“不管怎么样,真相都应该被公之于众。”
她站起来就走。
身后传来闺蜜的高声呼叫。
“傅茗蕊!!!”
“算我求你了行吗?!”
“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看在我们是多年的朋友——”
“看在刚才你还在我家吃了清蒸鲈鱼的份上——”
“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爸,行吗?!”
厨房传来高压锅的嘶鸣。
傅茗蕊仰头,不让热泪从脸上滚落下来。
她努力让自己的发声变得冷硬、变得不近人情。
“你不用求我。”
“事情的真相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她快步走出去。
踏出门槛前,她的眼神被书柜角落的一个玻璃罐刺痛。
泡着当归的药酒里沉浮着几颗山核桃——
那是她小时候模考失利后,林业闵带她去后山捡的。
林叔叔蹲在溪边用石块砸开核桃,布满裂口的手掌被硬壳刺出血珠说。
\"你看,最苦的壳里包着最甜的仁。\"
最苦的壳里包着最甜的仁。
可现在她只尝到了苦。
人生的苦,为什么怎么吃都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