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秩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又一次叫雪存长了见识。
他话音一落,她感觉身上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大明宫秋风冷飕飕拔凉凉,这人的本事真是奇了。
她从前行商应酬过诸多风月场合,也听惯男男女女互相调情时,五花八门毫不重样的荤话,甚至有当场云雨者,污秽场面见识惯了,她练就了心如止水的本事。
可如今,崔秩和她,男未婚女未嫁,甚至还没进展到互相调情的地步,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公子一开口,就是要以她之貌作画,露骨胜过淫词艳曲。
他这样的人给未出阁的女子作画,与专司为闺阁贵女作画的画师对比,哪怕是同样的举止,其中意味却全然不同,他自己又怎会不知。
雪存窘然不堪,她手足无措,彷徨四顾,半日都没答上崔秩的话。
这种关乎名声的事,她不能贸然答应,更怕自己反遭崔秩设计,沦为猎物,一步步陷进他的温柔引诱。
二人同站一处私语多时,崔秩身躯,又挡住他身后众人大半视线,却也叫她时不时露出小半张脸,一瞥,便是朵悄然探出墙角的醉日红棠,看得人心底发痒。
郑珏就是那赏花人。
眼下他正同崔露配合运球,二人靠近时,他不忘趁隙对崔露笑道:“你阿兄竟只顾与美人调情,将咱们狠心抛之脑后了。”
崔露本专注接球,闻言,她目光下意识瞥向阿兄处,只见他对面的雪存羞羞答答,脸色酡红,果如郑珏所言,阿兄几时变成公然和女子调情的浪荡子了?
一个走神,一尾黑不溜秋人影儿挤到崔露身前,嘻嘻一笑,从她脚下夺走球,正是褚厌。
那边草场上热火朝天,这边雪存支支吾吾好个半晌,没能想出答复崔秩的说辞。
崔秩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一动不动看她,只微微歪头,唇角罕见扬得风流倜傥:
“你看,是你要叫我直言。”
日光刺眼,雪存窘成滴在光下缓缓蒸发为烟的水露,她缓缓吐了口气,才对上崔秩的双眼:
“郎君,你没有同我玩笑?”
崔秩斩钉截铁:“没有。”
雪存不语。
崔秩又道:“你应当听说过,我崔子元的画作,除却应陛下要求为他所作,旁的那些,从未有一幅流通于市,堪称一画难求。”
“此番求小娘子相貌作神女赋,亦是留与我自行收藏,定不会叫外人议论你长短。我甚至愿向你起誓,家妹都看不了此作。”
“我自知此举冒昧,更不敢未经你首肯便擅自作画,左思右想,才有上次骊山之约。小娘子,我遵从你的意愿,你只管慎重考虑,若实在不愿,往后我绝不扰你。”
往后绝不扰她。
雪存又解读出他话中另一含义,若她不愿,以后她也别想再和崔秩有什么牵扯。
那太吃亏了。
雪存浅浅垂眉,又是番烟视媚行好风光,她贝齿轻轻碾过下唇,含含糊糊:“请郎君容我回家考虑一二。”
崔秩意出望外:“自然。”
他罕见温柔:“左右你在这大明宫中无事,把你一人单独晾在这处,我过意不去,你先回公府吧。今日重阳,且在家多多陪伴你母亲,改日你我再叙。”
“回去别忘了找我学蹴鞠之事,莫要耍懒。”
雪存下意识道:“别让玉生烟……”
崔秩浅笑:“我知道。”
他忽而收起笑,大声唤来香菏,又成了那个清寒疏冷的崔中丞:“香菏,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小娘子送回公府。若她家中人问起,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必我提醒。”
香菏今日按崔露提戏耍雪存,眼下如何不怵他,只一个劲说道郎君恕罪奴婢明白,复又毕恭毕敬,姿态谦卑至极,将雪存带离草场。
刚迈出丹凤门,雪存遇上多日未曾再见的清河王世子李霂,施施然向他请安。
李霂还是那个李霂,浓眉大眼,白白胖胖,肉肉乎乎,今日金灿灿的锦袍加身,跟只初出茅庐的小虎儿无二。
“咦?”李霂冲她揉了揉眼,确定没认错人,他惊奇道,“雪存姐姐,你怎么从大明宫出来啊?”
她一身行头,分明更适合去登高辞青,饮酒赏菊。
雪存一时不知要如何答他,难不成还跟他说,我是进去玩蹴鞠去了?又或者道出实情,我是进去干看着旁人玩蹴鞠?
李霂却一拍小脑袋,自问自答起来:“你方才一定在跟我阿爷他们一起玩!”
清河王么……雪存不是没给他请安,且与他搭了几句话。
李霂只是个孩童,雪存怕说得复杂了,他反倒听得云里雾里,索性顺着他的话,微笑道:“是啊,方才我有幸与清河王还有宣王一起玩呢,他们都在里头。”
一旁的香菏抿了抿嘴,没敢吱声。
李霂点头:“那我先去找我阿爷啦,他说未时来大明宫找他,他要带我去乐游原玩。”
他目光却盯住雪存发上的茱萸不愿动了:“雪存姐姐,你好漂亮,不是,你头上的茱萸好漂亮。”
他从来没见过能把茱萸别得这么美的大姐姐。
雪存笑盈盈蹲在他身前,抚着发上茱萸:“世子喜欢么?喜欢我可以送你呀。”
李霂圆滚滚眼睛发亮:“我只要一枝就够了。”
雪存忙叫灵鹭帮忙给他取下。
在丹凤门前好一通耽搁,待香菏把雪存主仆送回国公府,她又马不停蹄赶回大明宫。
从崔家马车下来,雪存疲惫不堪。回想今日经历,若不是她心智坚定,见过更多风浪,怕早在众人面前失态哭哭啼啼,无端惹人生烦。
她很庆幸做元慕白时,练就了张天下无双的厚脸皮。
灵鹭扶着雪存踏进府门,正当此时,王氏那远方表侄王乂似要外出,与她擦身而过。
王乂面露喜态,匆匆对她道了句“存表妹”。雪存虽对他这人无甚看法,但心里总觉此人略轻浮油滑,不宜过多接触,好歹是大伯母的表侄,出于礼貌,她也面无表情冲他点头,算作回应。
见她神色冷淡疲劳,明显不想与自己沾边,王乂也不恼,反细细品味她冷脸的神姿。
雪存还没走远几步,又听王乂转身,匆匆追了上来:“存表妹,你头上的茱萸掉了。”
说罢,他友好地向她伸去手,手中果然躺着枝茱萸。
雪存本想说掉就掉吧,劳请表哥替我丢了,可一琢磨,实在懒得再同他废话,更不愿生出旁的事端,便叫灵鹭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