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夜,平康坊姬家,姬明父子心情忐忑,亲自督促宴席若干事宜,府内忙成一团。
“伯延,今夜你什么都别说,更别在席上提及雪存之事,免得又惹你娘不痛快。你放心,什么时候提,为父自有打算,就算一时不能成,你娘也不会迁怒到你身上。”
姬明拍了拍长子的肩,语重心长叮嘱道。
姬澄颔首:“儿全听阿爷的。”
姬明无比惆怅:“前些日子,你娘因仲延私下打马球一事,把你也叫去公主府训了整整两个时辰,不知这么多天过去,她气消了没有。”
姬澄宽慰他:“阿爷放心,娘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何况有仲延在,早将她哄好了。”
提到姬湛,姬明也来气,两个儿子当中最不省心的便是他,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这个被宠坏的次子才能懂事些。
姬澄一介文人,顶了天就玩玩蹴鞠解闷,至于马球那是碰也不敢去碰,怎么公主连姬湛偷偷打马球一事的账,也要算在长子头上?
姬明心想,待姬澄和雪存完婚,早晚他要腾出手,替这个不省心的次子安排一桩好婚事,最好是个能将他管教得服服帖帖的女郎。
又过去小半刻,婢女来报,道是公主和二郎已至姬府正门。
姬澄忙给管事递去眼色,管事的心领神会,叫事先训练好的四名昆仑奴架着步辇外出。
昆仑奴出自远在万里之外的异邦,数量稀少,卷发黑身,看似高大凶猛,实则性情温顺,吃苦耐劳,忠心不二,常与菩萨蛮、新罗婢一齐受到权贵青睐。
大楚权贵斗富的手段层出不穷,其中一项,便是比较谁家中昆仑奴的数量更多,谁面上就更有光彩。
公主纵情恣欲,靡衣玉食,对昆仑奴菩萨蛮这类讨好方式十分受用,因此放眼全长安,没有哪家的昆仑奴数量能多得过华安公主府。
四名老实温厚的昆仑奴抬着步辇现于公主眼前,毕恭毕敬邀请公主上辇入府。
公主此前只知,因百官休假,姬明今夜要在姬府设家宴小聚,叫她和姬湛都过来。
谁知还没进门,就见四个昆仑奴迎上,一猜便知是姬明提前为她备好的礼物,这一出手,自是哄得她心花怒放。
席间,姬明更是叫人源源不断添上高昌国葡萄美酒,公主心情甚好,思及一家四口许久不曾如此和睦地聚过一次,一高兴,喝得大醉。
姬明顺势叫她今夜留宿姬府,公主没有拒绝,两个儿子也默契地借口退下。
……
公主与姬明多年未曾同床共枕。
以往,公主就算有留宿姬府的时候,也是她睡主屋,姬明老老实实跑去睡书房。夫妻做成他们这个份上,同床也是异梦。
姬明跪在床前,为公主端来热水,亲自给她洗脚。
公主居高临下,微眯眼眸打量自己这个驸马。姬明虽年逾四十,且也蓄起长须,却丝毫不见男子不惑之年的老态与油滑,何为徐郎半老风韵犹存?
姬明就是个典例,倘若剃掉他面上长须,底下的皮囊骨相,眼神气度,与三十岁的男子无异。
这些年有不少投机取巧之人,见她与姬明感情不睦,曾为她献上过年轻貌美的面首,下至十五六岁的懵懂少年,上至自荐枕席的权臣……
她试用过几回,却始终觉得,他们比之姬明,到底差了大截。她也说不出姬明带给她的是何种感受,他那份神态举止,旁人永远也效仿不来。是故她府上的面首都留不长久,后来更是直接失了对面首的兴致。
待夫妻二人双双洗漱完毕,姬明作势要朝床榻边躺,公主难得没有叫他滚去书房,反而主动朝里侧挪了挪。
姬明刚一躺下,公主便朝他怀中钻去,声若娇莺:“明郎,我们许久不曾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她平时的声音都是中气十足,说一不二,难得露出过如此羞赧一面。
听得姬明心底百转千回,感慨万千。换作平时,他兴许会起了兴致,卖力讨好公主一番,可今夜他要趁着公主好说话,赶紧将姬澄的婚事打算提上一提。
姬明抚着她一头长发,缓缓道:“公主若是喜欢,今后住在姬府,臣日日夜夜都能如今夜般侍奉您。”
“孩子们都长大了,且都到了成婚的年纪。公主再不久也是要做婆母的人,一家人分作两个府邸住,儿媳都不知该如何侍奉双亲,叫外人看咱们的笑话,到底不光彩。”
他的话叫公主听得不住酸涩。
和姬明吵吵闹闹鸡飞狗跳二十多年,她总以为他们之间要这般纠缠折磨到死。姬明生是她的驸马,死也要和她同穴,纳入她李氏的族谱,生生世世注定无法和她分开。
这样的日子虽不算痛快,也总好过当真与他和离,若他二人无论人间黄泉再无任何干系,她才是最痛苦的那个。
公主没想到,此生居然会有和姬明言和的一天。他说得对,他们都不再年轻了,可两个儿子正是意气风发需要铺路的时候,她任性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想到姬澄这个长子,公主难忍愧疚。
她在姬明怀中长叹:“终究是我亏欠伯延太多,他是我第一个孩子,却没有得到过我真正的爱……明郎放心,我身为他的母亲,不会一辈子对他不管不顾。”
姬明:“公主,伯延是臣养大的,他的秉性如何,臣最是清楚不过。他那样的好孩子,又怎忍心责怪公主这个做母亲的,孝顺你都来不及。”
公主:“话虽如此,不为他做些什么加以补偿,我始终过意不去。”
黑暗之中,姬明听到她这番允诺,惊喜地眼睛都亮了,心也跳得极快。
这可是公主自己说的,要给长子补偿。
姬明顺势提道:“既然要补偿,臣便与公主一起,咱们多做些真正教他高兴的事吧。”
公主软绵绵“嗯”了声,似是困了,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起来。
姬明心道这可不行,紧张得魂魄快要离体了,冒了满身冷汗,终于在公主睡过去前一刻,轻声提道:“譬如他的婚事。”
他忽然开口,又是关乎姬澄人生大事,公主没了睡意,迷茫发问:“明郎有何想法?”
姬明:“若眼下有个女郎,生得十分漂亮,性情乖巧柔顺,伯延也对她颇为喜欢……就是身世上,略差了些,但也是公侯之家,公主可愿应下这门亲事?”
公主:“当真有这么个女郎?”
她早对两个儿子的婚事深思熟虑过,女方的门第不必太高,但又不能没有;女方的相貌和才情,更要是万中无一的程度,要是个十全十美精通审时度势的贤内助主母,如此,才能嫁进姬家的门。
姬明支支吾吾:“臣敢这么说,自然就是有。伯延明年就二十二岁,该成婚了。”
公主笑道:“哦?那是谁家小娘子呀?竟能入得了伯延和你的眼,改日我定要见见。”
姬明:“是、是有容和高昴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