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论姬湛的字条为何出现在姬澄送来的盒子中,单论字体上廿七二字,雪存算了算,可不就是三天后?
姬湛能打探到元氏每月廿七清点账目,并不令雪存好奇。
雪存愁的,一是又要与他虚与委蛇,二是她屡次外出,屡次受伤,国公府还会放任她自由进出吗。
幸好这件事死死瞒住了娘亲,若叫她知道自己险些丧命,雪存自己都无颜外出了,免得惹她担心。
到了廿七这日,雪存脖子上的伤因焕颜霜的功效,已好得差不多,只剩一条细若蛛丝的红痕,无伤大雅。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夫人也是个千年的狐狸,自然猜得出她外出时常遭意外,必是因为这张万众瞩目的脸招致的风波。
这几日,雪存明显感觉到浣花堂外,鬼鬼祟祟的人一下子多了不少。
可若不去赴姬湛的约,她不知道会付出何种代价。
傍晚时分,雪存借口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下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屋打搅,一切事宜只待她醒了再论。
“小娘子,这样真的可以吗?”
灵鹭换上了雪存的寝衣,躺在她床上,背朝床外,被褥捂得严严实实。
雪存无奈道:“只得先委屈你了,你放心,宵禁之前我一定赶得回来。”
她的床外还有整整三层纱幔依次遮挡,房内虽未置放屏风,可每层纱幔间隔五步,十五步开外,任是只鹰隼也看不清床上是何人。
雪存换上灵鹭的衣物,又梳了婢女发髻,冬季衣物厚重,里三层外三层一裹,谁还看得清真正的身形如何?
她又以幂篱挡面,幸亏灵鹭素日外出时也习惯戴幂篱,如此,她和云狐轻松瞒过了国公府后门守卫,轻松出府。
……
换上男装,雪存选择从白玉楼后院的暗门入内。
她若走前门,要应付大堆胡姬不谈,若姜约也在楼中,运气不好,她又要浪费掉小半个时辰时间和姜约一齐作乐。
暮色苍茫,雪存登上白玉楼中座第三层,专属会首的书房便设在此地。
方一合上房门,她尚未转身,身后就传来句懒散悠扬的少年音:“元慕白,你还挺守时啊。”
雪存沉沉喘了口气,努力挤出个谄媚讨好毕恭毕敬的笑,转身,妖冶的狐狸眼少年靠坐在窗沿,一条腿下垂,另一条腿高高支起,浑然一副玩世不恭纨绔相。
外头的风这么大,怎没将他冻死。
“小人见过郎君。”
说罢,她猛地泛起哆嗦,鼻腔一痒,又轻飘飘打出个喷嚏。
姬湛眉头一皱,跳下地,嫌恶地合上窗,绕过她,径直坐向屏风后的书案前:“过来。”
雪存小步上前,俯首作揖:“还请郎君指教。”
姬湛倒不同她废话:“账目和银子,全部拿来。”
雪存:“郎君稍后片刻。”
说罢,她又走至门边,低声对守在门外的云狐吩咐几声,片刻后,果然有人抬着几个箱子和厚厚一摞蓝封皮的书册入内。见到“元慕白”,他们恭敬问好,直到离开也没发现房中多了一人。
雪存弯腰呈上账本:“本月商会的盈收全在上面了,请郎君过目。”
她自认为奴颜婢膝这套演得炉火纯青,孰料姬湛长眉一挑,不满道:“高雪存,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雪存脖子一梗,满头雾水:“这……郎君身为秘书省九品校书郎,亦为陛下臣子,草民自然也是您的子民。”
她虽作男装,可垂下头时,露出瓷白一截光滑细腻的细颈,连菩萨蛮都不比她雪肤泛白,烛光下很是惹眼。
姬湛无意朝她颈上多看了两眼,见那处洁白如常,再不是韩国夫人府一副惨遭毒手的模样,他回过神,轻嗤几声:
“谁要和你说这些了?”
雪存快要被他急得抓耳挠腮,这人怎么不该说废话的时候净爱乱说呢?
又听姬湛冷呵她:“跪好。”
雪存不敢不从,咬唇跪下:“小人知错。”
姬湛坐姿松泛,语调慵懒:“记住了,现在商会权势最大的人是我姬仲延,不是元慕白,今后与我再见,你要叫我主人,看清自己的地位,不得越界,明白了?”
雪存小脸一抽:“明白了。”
姬湛冷哼一声:“知道了还不叫?”
雪存强忍住想上去动手打他的冲动,哭丧着脸:“主人。”
姬湛:“双手举高,把账目举过头顶,说‘主人,这是本月商会账目,还请您查阅’,不单是今天,往后见了我都要这么说,更不许给我哭丧着脸,听清楚了?”
雪存:“听清楚了。”
于是她按照姬湛要求,老老实实重复了他方才所说的步骤。
姬湛见她很识时务,也知进退,心满意足接过账本,对着光,无言翻阅起来。
雪存又道:“郎君要不要算盘?小人可以给您取来。”
听到“郎君”二字,姬湛咳了咳,吓得雪存忙改口道:“主人要不要算盘?”
“算盘?”姬湛放下账本,满眼不屑,“我幼时看的第一本书便是九章算术,还用得着算盘?账本我看完了,我的银子呢?”
雪存闪身,露出身后几只箱子:“这个月按照三成分成,该给您三千二百四十二两,都在里头了。”
姬湛“嗯”了声,目光望向那几大只箱子,若有所思。
雪存见状,不忘继续讨好道:“既然钱已送到,那小人就先回国公府了,眼下时近宵禁,小人先向主人告辞,还请主人慢慢清点。”
“站着。”姬湛笑得邪气,“你不帮我把银子搬完,不许回去。”
雪存呆若木鸡:“可是……可是我上次就说过,国公府对我管教甚严,若是回去晚了,恐怕下次再出门就——”
姬湛不耐地打断她:“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既然是你的主人,你就该唯命是从,不得有任何异议,更不许与我谈条件。”
他吓唬她:“知道在我这里,不听话的奴婢都是什么下场么?”
雪存欲哭无泪,试图再次为自己求情:“郎、主人,我真的无力帮您,您就行行好,先放我回去吧。”
姬湛却是忽略了她一番话,走到一只木箱前,抬腿踢了踢:“高雪存,三千多两银子,我要一箱一箱搬回马车,你是想我累死啊?”
你这种人,累死最好,累死就一了百了。
雪存矢口否认:“我没有。”
姬湛弯下腰:“少废话,过来,跟我一起抬。”
待二人合力抬完所有箱子,姬湛途中又戏耍她几番,雪存累得气喘吁吁,就差没趴在他的马车车辕上。喘息之间,她听到了叫她绝望的声音。
金吾卫已经开始清街巡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