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琴心被云狐请到了浣花堂。
“八妹妹一定收好。”雪存把李澹的信转交给她,又亲手为她倒了碗浆酪,推到她跟前,笑问道,“你何时与宣王……”
高琴心到底长大了,也有了不可告人的小女儿心事。
方才若非宣王以为她同自己一起外出,半路拦车,雪存还不知她与宣王之事。
高琴心羞赧得面红耳赤:“去岁在梅林时,我无意间偶遇了宣王。”
原来冬至夜还发生了此等事。
高琴心既然选择隐瞒,雪存更不好奇追问细节,毕竟那是她的私事,且她与亲王相交,知道太多对自己并无好处。
待她走后,雪存全当无事发生,挽袖,继续练习字画。直到一日后,一封请帖打破了浣花堂的宁静。
姬湛的冠礼竟然邀请了国公府所有小娘子,就连高诗兰和高倚文都很是意外,华安公主母子一向傲慢,从不愿与国公府有过多的往来。这次兴许是因为姬湛的冠礼,要办得越热闹越好,公主才破例一回。
但雪存知道,姬湛这封请帖,是冲着她来的。
他就是想看她去出丑。
灵鹭道:“小娘子,姬家二郎的冠礼,你要去么?若是你要去,奴婢便早些为你配好衣裳。”
雪存摇头笑了笑,把请帖塞到厚重的书堆下,眼不见心不烦:“我去做什么,去碍公主的眼?全长安都知道我是谁的女儿,我何必去自找不快。”
“就算我想去,也实在分身乏术。眼下牡丹花期将至,这一开春,元氏的订单又暴涨了三倍。沂王府今年要办牡丹宴,这才是头等大事,我们万万不能搞砸了。余下的事情,等我忙完这一阵再说吧。”
她的语气倒轻松,灵鹭越见她这般,心底越是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意,蹙起两弯毛绒绒细眉:“小娘子,你……”
雪存:“我怎么了?”
灵鹭快要哭了:“你这么累,奴婢实在心疼你,听说太子已从河南动身回长安,兴许连沂王府牡丹宴都能赶上。小娘子,崔五郎至今态度不明,等太子回到京师,你该如何是好。”
“早知如此,你就不该吊死在崔五这一棵树上。他这人嘴上说得好听,占了你这么多便宜,除了金银珠宝,却一点表示也舍不得拿出来,更不急着亲事。”
如今听人提及太子,雪存心中再没初时那份恐惧了。
太子一但回到长安,沂王党必然按捺不住,两方派系又要打擂台。国公府就算急着把她献给太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把脸伸出去叫人扇巴掌。
雪存沉思片刻,在纸上三五笔列出一个清单,叫灵鹭交给云狐去置办:“是时候该探一探崔子元的态度了,我就不信,他当真心如匪石。”
……
又是每月二十七。
雪存扮上男装,鼓足勇气走进白玉楼。
几天前,听高诗兰回国公府显摆,道是姬湛的冠礼可谓空前盛大。
圣人特意前去公主府赴宴不说,甚至亲自为他束发加冠,完成成人之礼。此等尊荣,长安年轻一辈子弟中,也只有姬湛才配拥有了。
雪存对姬湛的冠礼毫不感兴趣,他的生辰宴上发生了何事,她更是一概不知。
可她知道,等会儿姬湛定要借口刁难她。说不准一刁难,又叫她不能及时赶回国公府。
真叫人发愁。
“主人,这是上月商会的账本,请过目。”
雪存跪坐在姬湛身前,挺直身板,乖乖将账本举高。
最开始,她对姬湛用这种羞耻的称呼说话时,还会脸红心跳。几月过去,她已练就一副波澜不惊死水般的老脸,任由姬湛如何刻薄,她也喜怒不形于色。
意料之中,姬湛没有接。
姬湛倚坐在矮椅上,单手抵额,姿态散漫:“高雪存,我的生辰宴为何不去?”
尤记得那天,几乎全长安的女郎都去了公主府,可他的目光翻来覆去穿过重重人群,就是没有看见她。
她故意的。
姬湛尤为不满,什么时候,她竟有拒绝自己的本事了。
雪存早知他会问,故而已将说辞准备得滴水不漏:“启禀主人,近日商会与元氏订单增多,小的一时抽不开身,遗憾未去赴宴。”
姬湛“啧”了声,夺过她手中账本,也没兴致翻看。他忽然坐直身,双手撑着下颌,凑近她,唇角噙着笑,摇头晃脑:
“高雪存,我今天没叫你元慕白,你大可正常与我交谈。我要你重新说一遍,为何不去?”
雪存不动声色朝后挪了挪腿,努力与他拉远间距。她垂眼答道:“卑贱之人,不敢去污了公主的眼。”
这句话他们二人都明白是何种意思。
她已经把自己贬低到如此份上,姬湛总该放过她。
谁料他不屑嗤笑:“怎么,你如今还学会了自轻自贱这套?说到底,你是不想给我送贺礼吧。”
这句话他说得没错,雪存还真就不想给他送礼物。
“小的不敢。”雪存闭上眼,趴伏在地,“郎君,若无其他事,小的就先回国公府了。”
姬湛:“我没让你走。”
雪存心急如焚:“郎君,欠您的贺礼,我一定补上。”
姬湛却笑道:“我不稀罕那些俗物,你若诚心想补,不如这会儿给我跳一曲兰陵王入阵曲,跳得我开心了,你就回家,如何。”
雪存怔了怔:“我、我不会……”
姬湛:“你不会?三天前,你与郡主一同出游,你当着她和霂儿的面,表演了一次所谓翻云覆雨手。你现在告诉我,你不会?”
雪存震惊,他怎么什么事都知道?又或者说,他居然派人跟踪她?
她解释道:“翻云覆雨手不过是以手作舞而身形站定罢了,我投机取巧,只为博郡主和世子一笑。郎君,我真的不会跳舞。”
姬湛半信半疑:“高长恭姓高,你高雪存也姓高,你为什么不会跳兰陵王入阵曲。”
周天子姓姬,你姬湛也姓姬,周天子死八百年了,怎么不见你姬湛去陪葬?
雪存当然只敢在心里这么骂他。
这个人怎么能不要脸强词夺理成这样,她真是服了,普天之下,居然有人脸皮比元慕白还厚。
姬湛看她那副懵懂为难的模样,想必没有说谎话骗他。
他瞧着颇为烦恼,把双长腿搭上桌案,身子又大马金刀往后一靠,问道:“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敕勒歌你总会唱吧?”
在大楚,无人不知入阵曲与敕勒歌。入阵曲确实不见得人人都会跳,可敕勒歌一定人人都会唱。
雪存想明白了,他今天就是来从自己身上找开心的,只得点头:“我会。”
姬湛:“叫你的人取只羯鼓过来,我亲自为你伴奏。”
待白玉楼小厮取来羯鼓,姬湛怀抱羯鼓,正襟危坐,对雪存颔首示意:“唱。”
雪存强憋着心中怨气,小声开口:“敕勒川,阴山下……”
鼓点忽然停下。
姬湛横眉看她:“大声些。”
雪存无奈之下只能清了清嗓子,重新准备:“请郎君击鼓。”
富有节律的鼓点重新响起,伴随鼓点,还有道娇甜婉转的女声: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曲唱毕,雪存自己都极为满意,她的嗓音不说余音绕梁,至少听得过去。
虽然并不适合唱浑厚苍凉的敕勒歌。
可姬湛什么都没说,白净冶丽的面上更是没有半分波动,反因她方才歌声,陷入深思。
半晌,才见他一手放下羯鼓,若有所思笑道:“我看你这敕勒歌,根本没唱出高神武大业未成的长恨,更唱不出东魏将士们的血泪不甘。倒像是——像是怀朔镇上,娄昭君与他初见时所唱。”
雪存被他说得一阵肉麻恶心。
他居然将自己的嗓音,比作娄昭君初见贺六浑,他这是把他自己当成高神武了?无耻小人,也配与枭雄相提并论。
雪存被他戏弄,双颊涨得通红,正欲反驳,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躁动:
“方才那首敕勒歌为何人所唱?”
这道嗓音极为耳熟,雪存尚未反应过来,姬湛瞪大眼,轻声提醒她:“是崔序。”
崔序?好端端的,崔序为何会现身白玉楼。
“崔录事,您不能进去,这是咱们会首的书房!”
崔序朗笑道:“正因如此,我更要一探究竟,究竟是何妙人,能将敕勒歌唱得如此柔情蜜意。你们会首金屋藏娇,太不厚道。”
他身为朝廷命官,白玉楼的人怎拦得住?何况姬湛单独外出,并未携带侍从,云狐也在后院门外等候,崔序是铁了心要闯书房。
崔序见过她,不能让他识破自己的身份。
雪存向姬湛投去求助的目光。
姬湛和雪存一样急,现在再抱着她翻窗来不及了,眼见崔序的影子已行到廊中,他心生一计,忽然一把将雪存扯到身前:
“别动。”
雪存稳稳跌坐在他宽阔有力的怀抱,甚至坐在他坚硬如铁的大腿上。
这个螳螂精,差点没给她磕骨折。
意会到姬湛的想法,雪存识相地把脸埋进他肩头,与他紧紧贴作一块。
“叫啊。”
姬湛忽用了扯了扯她的腰封。
叫?叫什么叫。
姬湛的目光,又落在她扎起来的长发和那身男装身上,她这身行头,没有任何一刻比眼下更碍眼。
他不能让崔序以为他喜好龙阳。
书房门被崔序大力推开,下一瞬,姬湛也一手扯下雪存的发冠,长发瞬间盖住她整个后背,另一手猛然朝她腰上软肉掐去。
“啊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