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存快被这群人困得喘不过气了。流年不利啊,重阳佳节,她今天就该规规矩矩待在家中陪伴母亲,何至于来这地当个活靶子被人盯。
崔秩看出她的窘迫羞赧,忙命众人散开,再慢慢与她解释。
姬澄却没动步子,提醒道:“雪存既然来了,先去那边同宣王和清河王问个安。”
按理来说,宣王李澹与清河王地位在众人之上,雪存该第一个向他二人行礼问安。
只是场上众人对她多有好奇,将她桎梏在原地,才叫她失了礼数。
崔秩点头,从容看向雪存:“我带你去。”
姬澄欲言又止,却不好对崔秩发作,只能忍气跟上,走在雪存左侧。二男一左一右,直接将雪存夹在中间,看得灵鹭目瞪口呆。
见崔秩领了个脸生的女郎过来,李澹忘记脚下功夫,盯着雪存的脸呆呆看了半刻,连姬湛收力射出的一球都没去接。
清河王没想过能在这个场合碰着雪存,也没了抢球的兴致,搂着李澹的肩,直直走向雪存,低声向他介绍道:“那位女郎就是高家七娘子。”
李澹豁然了悟:“原来是她啊。”
难怪叫人挪不开眼。
雪存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宣王,见过清河王,宣王万安,清河王万安。”
两个最尊贵的人没在场上,余下众人自然不敢擅动,纷纷收手,目光齐刷刷又看向二王处。
雪存不敢直视二王,李澹的态度却出乎她意料的亲切,只听他欢声笑道:“姐姐快起来,免礼免礼,不必同我见外。”
听他叫这一声姐姐,雪存恍然还以为是瑜哥儿在叫她。
宣王李澹虽与她同岁,可他是冬月出生,仔细算来,得再过两月才年满十六。但见他着一身雪衣,五官秀美,眉心冒了颗圆圆的朱砂痣,声音也软乎乎的,说是个画上仙童也不过为,哪里有个亲王的模样?
同是韦皇后所生,怎的他就生得出尘地漂亮,他那两位野心勃勃的兄长也是个人……
当然,雪存只敢腹诽,不敢说出心里话。
她主动问道:“场上余下之人,又是何人?”
若这群人都要她一个一个问好,她不得被轮番打量,又受奚落。
清河王:“他们?他们都是各家侍从,只有过来给你请安的份,要不要小王帮你叫来?”
雪存尬笑摆手:“不必了不必了……”
几人动静,被一双狡黠狐狸眼死死盯住,姬澄最先感知那道狠戾,便扬眉对了过去,喊道:“仲延,还不过来与你雪存妹妹打招呼?”
这小子真是小肚鸡肠,还在因半年前那桩事耿耿于怀。
姬湛忽张扬一笑,笑中有几分邪肆,扯下额上发带,带上褚厌谈珩,不紧不慢朝雪存处赶。
他当众人的面,一拧那枚被汗水浸透了的发带,挤下一手的水,水珠颗颗低落,竟是沾到了雪存鞋尖上。
众人:“……”
姬湛这个贱人。
自己又怎么得罪他了。
雪存下唇快要被牙齿咬烂,掌心也快被指尖掐烂。
姬湛对着姬澄骤然冷脸:“阿兄,我可没有什么劳什子妹妹,你也别给娘亲四处乱认女儿。”
公主与元有容之事,在场之人如何不知?姬湛对雪存的态度,更是公主对元有容的态度。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站在姬湛身后的褚厌,却悄悄对一旁的谈珩道:“其实我真觉得高七娘长得挺好看的,也没郎君说的那么普普通通。”
褚厌自以为自己声音极小,结果在场诸人,就连雪存,也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自己人当场反水,姬湛咬牙切齿,恨不得一脚将褚厌踹出大明宫:
“褚厌,待会儿你去给清河王守门。”
今日球场上分两队,清河王与崔家、郑家兄妹一队,姬家兄弟又是宣王一队。
褚厌后悔不堪,碎了的牙尽数往肚子里吞,就郎君那个脚力,谁能扛住啊。
说罢,姬湛一头走进草场,只给几人留下个背影。清河王和宣王相视一眼,尴尬一笑,半拉半扯将姬澄也拉了过去,众人又恢复先前在场上斗智斗勇比拼球技的局面。
只有崔秩,始终还站在雪存身边。
终于清净了。
雪存拧紧的双眉缓缓舒展,紧绷的双肩也一点点沉下,她猛掐自己掌心,抬眸对上崔秩凌厉的下颌,鼻音凄楚:
“崔中丞,若我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大可直言,何苦这么捉弄我。”
说罢,眼尾滑下行行珠泪,当真哀怨无比,哭得人心口发疼。
这是崔秩第二次见她落泪。
她还生疏地叫他崔中丞。
上次在骊山,生死攸关,刺客围困,她都没有失控吓哭成这样。
今日她却哭了。
崔秩手指微动,眼睫也颤了颤,他低眼解释:“对不起,今天的事,绝非我算计。”
“我叫香菏去找你,分明是想问你,愿不愿来大明宫玩蹴鞠?”她满头茱萸果落在他眼中,叫他心底一动,他又道,“若你愿意,我叫她务必告知你,换上贴身的劲装或胡服,只管过来。”
“上次骊山之事,我总觉对你不住,又恐你身子太弱,落下病根,故想叫你一齐强身健体,往后才不易生病。”
原来如此。
可香菏到底是崔露的婢女,崔露又叫她节外生枝,就绝非崔秩所能掌控。
认真听完他的解释,雪存的泪也止住了。
她眉开眼笑,捏起帕子,一点一点沾去颊边泪迹,又故作扭捏,好个云娇雨怯小女儿情态:
“原来是我错怪郎君。”
“可是郎君,我不会蹴鞠,我好笨啊……”
崔秩愕然:“不会?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会的。”
话说完,他略感后悔。
虽说大楚自上而下,无论华服布衣,女子会蹴鞠都是桩司空见惯的事,可她回国公府前住在兰陵坊,过着那样的日子,哪有机会去学。
他好像在她心窝扎了一刀。
今日是他考虑欠妥,她在大明宫受的诸多委屈,他必然全责。
少女却仰面,对他露出星星点点期翼:“如果我想学呢?我不想叫别人笑话我。”
崔秩倍感意外,掀眉笑道:“你当真想学?”
雪存点头,看向自己被姬湛汗液打湿的鞋尖,压住那股恶寒,悄声自语:“只是我今天这样,不好学……”
崔秩安慰她:“下次来换身行头,我亲自教你。”
雪存眼角眉梢俱挂了喜色:“真的?”
崔秩:“嗯,绝无戏言。”
他扭头望天,见日当正午,且雪存来大明宫,实在无事可做,遂半哄着她:“今日是我委屈你,我先叫玉生烟亲自把你送回公府?”
雪存没接他的话,反问他:“郎君,明圣宫外你未说完的话,上次画坊未提,到今天也没说。”
崔秩短瞬发怔,迅速化作副似笑非笑模样,又是好整以暇盯着她姝清的面庞:
“你真要我在这里说啊?”
雪存环顾四周:“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反正眼下就她和崔秩二人,隔得远,旁人如何听得懂崔秩说了何事。
崔秩:“那我说了?”
雪存:“请郎君直言。”
崔秩:“我想以你之貌入画,绘制我崔子元的神女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