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湛回想清河王告诉的他那些事,更觉得此女城府深沉,绝非善类。
那时兰陵声泪俱下,道是她与她的元郎初见,便是在洛阳城蹴鞠场上。元郎球技了得,一个小小的鞠球在“他”脚下,能被他玩出乘云驾雾席卷风云的气势,是她见过最耀眼的郎君。
可回想高雪存在大明宫的种种表现——
草场上,她身娇体弱,三步一喘五步一咳,恨不得朝崔秩身上扑去八百回,连个鞠球都传不好,总是笨拙且小心,一不小心到发尾险些打瞎他的眼睛,气得人冒鬼火。
这女人两副面孔切换自如,竟将他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高七娘,你好像被我抓住把柄了。”
姬湛眼角眉梢俱是笑意,眼底却透着惊心的凉薄。
一身骨是妖骨,一身皮是人皮,他就是只披着美艳男子皮囊的狐妖,下一瞬就要现出原形。
雪存没料到,她轻狂多年,最后竟然栽在他手中,哪有底气抬眼看他?更不敢与他那双勾魂夺魄狐狸眼对视,生怕被他吸成人干,支支吾吾,舌头在嘴里打了结。
“噌——”
她听到横刀出鞘的声音,一片刺眼雪光从她面上迅速划过,亮得她睁不开眼,姬湛手上动作快出重影,冷白的十指比刀身更醒目。
下一瞬,姬湛归刀入鞘,束缚她双腕的麻绳也纷纷掉地。
原来他出刀,是为了割开麻绳。
她的一呼一吸间,他就一气呵成完成这整套恣意遥荡的动作,他的刀太快了,太快了,横刀刀法练至挥洒自如的程度,少说也要十年,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在他目前对自己并无杀意。
雪存以手撑地,缓缓坐直身,她沉下双肩,混乱的意识重新凝聚,终于能平静地面对他。
“我的婢女还有马夫可还无恙?”
元慕白的声线变回了那个酥软无力的高雪存,姬湛不胜意外,惊诧于她一开口,不是求饶狡辩,而是询问她身边人的下落。
姬湛:“没死。”
不等雪存开口与他谈条件,他忽攥起雪存一只欺霜赛雪的腕子,举高,将她细若削葱白如凝脂的五指拉至眼底细细打量。
原来她不留长甲。
雪存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吓得额角青筋狂跳,又见他的手指轻轻摁向她肩头,似在摸索什么。
姬湛摸到她加在肩部的垫肩,暗道,怪不得她的身形能与着女装时截然不同,原是在这些细节加以巧思。
雪存一时不明他意欲何为,只当他怀疑自己随身携带暗器,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作出副极力配合之态,任由他一番查探。
唉,就算她真的有那些个杀人的本事,在他这么快的刀面前,都是徒劳。
方这么想,姬湛的脸猛地放大眼前,雪存的心快叫他吓得扑出胸膛。
他身上香气过于独特了,雪存一边发怵,一边竟然有闲心推测他用何香薰衣。
有龙脑,有茶香,茶是河西的寒山雪芽;龙脑产自交趾,产量极低,与龙涎香合称二龙,是香中双王。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珍品混合制香,出奇地好闻,世无其二,如同他这个人。
他抬手捏住她削尖的下颌,拨得她的脸微微侧过,露出藏在瀑发后一只白嫩的耳朵,出乎意料,许是她脸太小的缘故,她的耳朵略显得大。
房中烛火通明,甚至连她耳上细腻的一层绒毛,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果然没有耳洞,耳下更无环痕一说,祝英台若有她一分的聪明,梁山伯何至于不敢看观音。
“高雪存,你很有意思。”
他终于启唇。
她身上染了不少酒气,姬湛离她离得近,闻到那令他作呕的气息,他迅速起身,大马金刀,坐在屋中唯一的椅子上,失了再查探她玲珑心思的兴趣。
雪存谄媚笑道:“多谢郎君夸奖,既然如此,我要付出什么条件,郎君才肯放过我?”
正当时,大敞的窗外,传来一道隼鸣,姬湛心思又被那隼鸣引了过去。
雪存暗暗叫苦,一只漂亮的白隼旋即飞进屋,不紧不慢停立在姬湛肩头,见屋内还有一人,白隼对着她张牙舞爪,喙口大张,又是通鸣叫,俨然一副护主之态。
姬湛弯唇浅笑,伸手安抚雪翎:“别担心,她不是刺客。”
雪翎很是听话,立刻收回翅膀,眯眯眼靠向姬湛,似在假寐打盹。
姬湛敛起笑意。
他的目光耐人寻味,不断审视雪存:“你想和我谈条件?”
雪存低眉顺眼:“是,只要郎君肯放我一条生路。”
姬湛冷哼:“跪有跪相,你给我跪好了。”
雪存吓得老老实实跪好,又觉不够恭敬,改为跽坐,姬湛果然露出个满意的笑。
他却并不打算被她牵着鼻子走,他的地盘,凭什么要按照她的思路行事?
他指了指雪存身后墙面:“后面的刑具,你自己选两个满意的用。”
刑具?!
雪存吓得小脸惨白,扭头一看,她身后那堵墙,当真挂了满满当当一整面墙的刑具,没有一件是重样的。
她现在才闻到这间屋子淡淡的血腥味……
姬湛不是不想杀她,只是不想她死得痛快罢了。
雪存紧闭双目,身体抖得像只筛子。她心一横,手脚并用向姬湛爬了过去,双手软软搭上他的膝头,连发丝也一并垂下了,泪光涟涟:
“郎君,我、我知道错了,我求求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要杀我。”
膝上倏地传来小片温软触感,从没有女人敢直接对他上手的。姬湛挑起眉,却没有主动推开她,反因她大胆的举止,玩心愈大了。
“谁教你扒着男人的腿说话的?”姬湛冷脸吓她,“我阿兄和子元会对你心软,我可不会。”
雪存讪讪收回手:“对不起。”
姬湛忍笑,继续有模有样地同她算起账:“你说说看,你身为镇国公府贵女,却不顾我朝律法经商,竟还叫你做成了皇商,更是兼具两大商会会首,富甲洛阳。虽说我朝眼下不得轻易判以官吏百姓死刑,可你赚了这么多银子,有几个脑袋够砍?”
雪存啜道:“我不想死。”
姬湛又道:“这只是你第一宗罪状,第二,你身为女儿身,却扮男子,朝秦暮楚,诱骗我朝郡主,害得郡主郁结久病。兰陵郡主深得陛下宠爱,视同亲女对待,你此行无异于欺君。”
雪存抬起水淋淋的眼眸,试图娓娓道来:“郎君,我是有苦衷的,我本不愿——”
“我没兴趣。”姬湛打断她,“无论你有何苦衷,错已铸成。我这人心软,没有快马将此事报与魏王清河王,更没有告知我阿娘。”
“你猜猜,叫他们知道是你骗了兰陵,落到他们手里,你会怎么死?”
姬湛又不由垂眼,深沉凝视她的面庞,这张脸,哪怕刻意朝男子特征靠拢上了妆,实在担得起秀色可餐,赏心悦目,哭态更是绝美。
他轻笑着:“我难得怜香惜玉一回,就由我来处置你,今夜,咱们新仇旧账一并结了。”
雪存抽抽噎噎:“郎、郎君请说。”
姬湛想了想,道:“你长得确实漂亮,把你脸蛋上的肉都割下来,喂给我的鸟儿,如何?”
雪存拼命摇头,险些忘了他方才的警告,双手又要下意识攀着他哀求。
她不住落泪,姬湛分明什么事都还没对她做,只是轻描淡写说上两句,她已经怕得自乱阵脚,没了方才的底气:
“我的肉不好吃的……呜呜……”
少女哭得花枝乱颤,实在惹人哀怜,姬湛心底滋生出抹怪异的滋味,忽然不想看她哭下去了。
他揉了揉额角:“吵死了,不许哭。我问你,长安洛阳两大商会,每月孝敬给你多少好处?”
他目光偏朝肩头的雪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