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湛站在第一层纱幔外,与她仅五步之遥。
隔了隐隐绰绰一面暖黄的纱,他在暗,雪存在明。雪存看他,身影半明半昧,宛如胧雾看花,烟霭观竹;却不知姬湛看她,正应那句灯下看美人。
雪存不安地爬进床铺,扯过被子盖住膝头:“郎君,你怎么还不回去?”
下一瞬,姬湛居然一手挑帘,俯身钻了进来,似笑非笑道:“高雪存,这么急着撵我走,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他怎没发现,作弄她竟然是件无与伦比的趣事。
没了纱幔遮掩,这一掀帘,恍惚就此掀开满室的春。
真不知他脑子里哪根筋又打结了,阴晴不定的,今日对你和颜悦色,明日便横眉冷对。
雪存无可奈何:“郎君误会矣,历来哪儿有在闺房待客的?郎君若改日来访,我必在正厅尽心招待。”
说罢,她将后背长发尽数拨到了胸前。
姬湛却不理会她,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百无禁忌的目光,反好奇问道:“你明知那老妪是眼线,为何不快刀斩乱麻,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难怪她每次外出都提心吊胆,回来得稍晚些,便是副天塌了的神色,原是惧一小小贱婢。
方才这屋内动静,他从旁一字不落听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证后宅斗争,公主府不比寻常,根本不会有这种场面。以往他也偶尔听到过高门贵妇抱怨,道是家宅不宁,几房之间妻妾之间婆媳之间互相争斗得你来我往,身心俱疲。
他只觉得后宅女子可笑,争来争去,使遍浑身解数,争的不过是些男人手指头缝漏下的蝇头小利。
今夜见元有容母女合力拔除眼线,他看得眉头都要皱烂了。
若高雪存早说有如此麻烦,他不介意再大发善心一回,动手替她除掉,以免误她外出送钱送账。
雪存差点被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询问气笑了,可她不敢笑。
姬湛身为男子,如何能懂女子的不易。
她神色淡淡:“如郎君所见,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看见别人杀鸡我都害怕,遑论杀人?”
在他眼中,杀人竟和切菜一般简单。良贱虽有别,就算江媪是大楚最低下的奴籍,律法上与家畜等同,可在雪存眼中,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
姬湛很是不解:“你家财万贯,只要你想,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他盯着她哭得泛肿的眼皮,紧紧不放。
雪存不悦地皱了皱眉,转瞬即逝的,却还是被他灵敏地捕捉到了。
她与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此刻看到他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倨傲容色,更觉得心烦,只得忍气吞声催促道:“郎君,夜深了,我要睡了。”
与他争论这些没有意义。
姬湛唇角勾了勾:“你是第一个敢给我下逐客令的。”
也罢,他今夜因一时的好奇,在国公府逗留得久了些。难得惹恼了她,他可没那个兴致去哄,不如就此回公主府。
可门外竟是响起元有容的声音:“梵婢,你在跟谁说话?”
随即,房门推开,堂室有脚步声传入。
姬湛若是此时才翻窗外出,必然与元有容正面撞上。
雪存和姬湛皆未意料到元有容会去而复返。
二人对视一眼,慌乱间,雪存忙指向自己床底,急得额角青筋暴起:“郎君,快。”
今夜委屈姬湛躲在她床底,她已经想到自己该遭什么报复了。
姬湛却双膝一弯,径直坐在她床边,边脱靴,边压声对她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叫我钻你高雪存的床底。”
说罢,他将一双靴子朝床下一塞,一个翻身直接爬进床铺内侧。雪存看得目瞪口呆时,他已经优雅地抖开床被,整个人藏了进去。
雪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贱人。
元有容已推开寝室门向内张望,雪存明白自己不能干坐着,她立即起身外出,将元有容隔绝在三层纱幔外:
“娘,您怎么回来了?”
她边说边握住元有容双手,将元有容带去勉强算作外间的胡床坐下。
见她额上密密麻麻一片汗,且神色有异,元有容狐疑道:“你今夜受惊,娘再回来陪陪你,梵婢,方才你房中可是有人?”
元有容在西屋外确实听到一阵低吟人语,甚至隐隐约约听出,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她吓得魂不附体,生怕是哪家不守规矩的郎君夜探女儿闺房,又怕自己虚惊一场,这才匆忙闯入。
她这个女儿生得有多漂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漂亮的小娘子,就越容易招人窥伺。
雪存满面淡然,寝裙下的腿却抖得厉害:“没有,我迟迟睡不着,便在灯下念诵《金刚经》。”
母女二人交谈时,姬湛躲在雪存的被窝里大气不敢喘。
这简直是他生平最窝囊的一次。
即便高雪存离开时放下了两边床帘,将床内情形遮挡得严严实实,他也生怕那元有容脑袋一抽,执意要来床铺这儿一探究竟。
若元有容发现他藏在她女儿床上,他姬仲延就可以重新投胎了,有何颜面去见爷娘?
好在高雪存是个聪明的,巧言蒙骗了过去。
姬湛渐渐放松警惕。
甫一悬下心,他才后知后觉,被衾间她的女儿香简直熏得人似醉如痴,比她身上的香气更要甜腻。
姬湛在床被下小心伸展四肢,不发出半点声音,即便如此,也叫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她的床铺枕头有些过分柔软了,不知身下褥子一层盖一层垒了多少,躺上去,似躺进厚厚的云层。
还真是个娇气的。
姬湛竖耳静听母女二人对话,只听元有容又忧心忡忡道:“梵婢,你今夜究竟去了何处?我在洗心阁陪兰摧用晚膳时,可没碰见你。”
雪存磕磕巴巴:“我……我就,就在府内花园活动,只不过不想叫让人知道,故而撒谎。”
元有容凝眉:“你又骗我,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偷偷做生意?”
雪存:“我已经给底下人放权了,假以时日,会彻底断掉的。”
元有容这么问,她不好继续撒谎,也不好直接承认,更不能说她是去白玉楼见姬湛去了,只能模棱两可搪塞这么几句。
她低下头,做好了被元有容训斥的准备。
“你……”元有容无奈摇头,语气意外地温柔,“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今时不同往日,别去冒那些险。若被外人发现,你这身子如何受得住律令刑罚?”
她忽然黯然神伤:“也怪娘没用,这些年叫你吃了这么多不该吃的苦……梵婢,听娘的话,这一回当真将生意停掉吧,当心玩火自焚。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若你出了任何意外,你叫娘怎么活?”
雪存忙取帕给她拭泪:“娘放心,我知晓分寸,我一定停,您别哭了。”
她宽慰了半日,元有容才郑重其事:“今夜除去江媪,不代表咱们浣花堂可以高枕无忧。我虽愚笨,可自从回国公府以来,也看得出他们处处提防三房,尤其格外提防你。”
“梵婢,怪我先前头脑一热,只顾着你和瑜哥儿能名正言顺,便答应了公府的提议。如今想来,他们莫不是要给你许桩不好的婚事,才将你看得严严实实。”
雪存不禁愕然。
娘也看出来了。
可万幸的是,娘不知公府何止是要给她许桩不好的婚事,简直是要送她进东宫被生吞活剥。
雪存冷笑:“我不是坐以待毙任人鱼肉的性格,娘放心,我自有打算,你就安安心心等我把我的夫婿领回家吧。我计不成,镇国公府也别想好过,到时鱼死网破,我拉着他们一齐下地狱。”
元有容点了点她的额头:“胡说八道,你别净想一些馊主意,娘也有对策。”
雪存:“哦?娘有何对策?”
元有容直言:“我已写信送往江州,你舅舅应当读得出我的弦外之音。若你真要被逼嫁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歪瓜裂枣,我和他就说你自幼与你九哥哥许下了婚约,叫你九哥哥来娶你。”
“你可还记得九郎是何模样?真嫁了他,倒也是桩美事。你儿时总爱缠着他玩,一口一个九哥哥叫得比谁都甜。你当娘不知道,你们玩过家家时,你总要他扮你夫君呢。”
一想到房中还有个姬湛旁听,雪存就愈发觉得怪异,脸都红烫了:“娘……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我和九哥哥当时年岁尚小,不过是些戏言,你就别取笑我了。”
她生怕元有容再说下去,陆续说出些叫她颜面扫地的事。
元有容没再逗她,又正色道:“若这条路也行不通,娘还有一个法子。”
雪存:“什么?”
元有容:“我知华安公主一向不喜我,可我……梵婢,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我再去你明叔叔面前求上一回又有何妨?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他若知晓你的困境,必不会袖手旁观,哪怕给你许个寒门子弟,娘也高兴。”
姬家。
雪存被她这个想法吓得心惊肉跳,姬家最猖獗小气的人此刻就躺在她被窝中,她和娘的对话都叫姬湛一字不落听了进去。
“娘,别去。”雪存强颜欢笑,“我们不能再亏欠姬家,上回我去求药时已酿就大错,无可挽回。我们欠他的早已还不清了,我不愿两家继续结怨。”
元有容:“我也不想做挟恩图报之人,可为了你,我愿意放下一切底线。”
雪存:“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娘,时候不早,我先送您回屋休息。”
元有容反拉着雪存朝穿过纱幔,往床边走去:“你别撵我呀,今夜我陪你睡好不好?我们母女二人多少年没同塌而眠了。”
雪存吓得心如擂鼓,抖着声,硬是把元有容往回拽了:“娘,我起夜频繁,怕惊扰你。”
元有容笑道:“这有什么?我没那么矫情,一次两次影响不到我。”
雪存急得又扯谎:“我、我害羞嘛,娘,这地龙烧得我身热心慌,我夜间都是脱衣入睡的。”
元有容打趣她:“你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身上哪个地方我没看过?”
雪存紧张得咬唇,几欲哭了:“我现在长大了,与儿时不同,我求求你了嘛。”
她一撒娇,元有容就没有办法,只得作罢:“好了,我不在你房内留宿就是。外面天寒地冻,你别外出送我了,有邹娘一人足矣。”
……
东屋的烛火终于彻底暗了,看来娘已睡下。
雪存坐在胡床边不住叹气,回想方才,姬湛险些败露。但凡他肯藏进床底,她也不必费心费神竭力应付娘。
姬湛默默从她被中钻出,此刻他坐在床边,翻找出床下的靴子穿。
元有容再不走,他能直接晕死在高雪存床上。床帷内密不透风,他本就没脱衣,厚厚的被子这么一裹,放块冰进去也能转瞬捂化。
“帕子。”
姬湛穿好鞋,双手环抱身前,一副等人上前伺候的架势,松松泛泛坐在床边盯着雪存。
好端端的,他问她讨要帕子作甚?
雪存心力憔悴,懒得理他:“郎君莫要再折腾我了。”
姬湛:“嗯?”
单就这句质疑之音,惊得雪存强撑起精神,走到妆台前随手取出一方,毕恭毕敬递到他跟前:“郎君请用。”
走近了,到烛光下她才发现,姬湛方才躺了半日,捂得连鬓发都打湿了,额角脖子全是汗珠,难怪不得要找她讨要帕子。
就连眼睫也挂上薄薄一层,泛着细烁柔光,中和他眸色中化不开的阴鸷,那双阴森森的狐狸眼瞧着总算没平日骇人。
姬湛接过帕子,习惯性嗅了一嗅,确认没有任何异味才放心用。
雪存生生憋回去想对他翻的白眼。
他还嫌她的东西不够香,她都没嫌他在床上出了一身的汗。
姬湛擦完汗才抬眼看她,顺便把用过的帕子攥了几攥,直接塞进衣襟:“我用过的东西,一向不许旁人再用,便是丢也得丢到无人知晓的地方,你的手帕我带回去了。”
虚晃间,雪存才看清,她迷迷糊糊抽出的,竟是那方绣垂丝海棠的手帕。
她瞪大了眼,伸手便去他怀中抢夺,低声恳求:“郎君,这块不行,这块不能给你。”
姬湛冷嗤:“有什么不行?我用过的就是我的。”
若是改日看到她也拿出这方手帕用,他会膈应死的,倒不如直接带走。
雪存委屈解释:“我娘绣了很久的,我最舍不得了,求您。”
姬湛不予理会,直接起身:“求我也没用,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