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曦最终还是坐上了杨星野的车。
“给你,”梁朝曦刚系好安全带,杨星野就递给她一个袋子,“昨天晚上走得太急,忘给你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你记得拿上,别再忘掉了。”
梁朝曦有些不解:“这是?”
杨星野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你忘了?上次说好要给你带的,我姥姥亲手做的俄罗斯列巴。我周末的时候正好有空去看她,这里面没放坚果,葡萄干还是我一个一个亲自挑的。”
梁朝曦第一反应是推辞:“这是老人家专门给你做的,我不能要,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杨星野皱眉:“我和我姥姥说了,要送一些给朋友尝一尝,她老人家听了可高兴了,特意多做了好几个,还说要是觉得好吃再回去拿呢。这是我姥姥的一番心意,你就拿着吧,别婆婆妈妈的。”
梁朝曦无奈,只得点头:“好吧,帮我谢谢姥姥。”
“对了,这边天气比较干燥,你要是一次吃不完就放在冰箱里,用来泡奶子,蘸酸奶子都特好吃。放在外面容易变成饼干,到时候咬都咬不动。”杨星野适时地提醒。
梁朝曦前几天刚刚不小心放干了一个窝窝馕,掰不开也咬不动。
她那里也没有大一点的刀,用仅有的一把水果刀在干馕上面使劲戳了半天,馕也只是掉了一点渣渣下来,顶天算是受了点皮外伤。
对杨星野告诉她的食用指南,她倒是感同身受。
想起那个还放在家里当摆件的馕,梁朝曦犹豫了一下,秉持着不能浪费粮食的态度还是顺便问了一句:“那个,要是那种窝窝馕,放得特别干了以后,怎么吃啊?也可以泡在牛奶里面等它变软吗?”
“可以啊,”杨星野看着她一本正经虚心求教的样子有些好笑,为了保持风度还是尽量忍住了,“这种窝窝馕本来就是泡在肉汤之类的里面更好吃。”
“这样啊,只要不会软了以后变成一碗牛奶糊糊就行。”
杨星野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担忧,觉得她好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似的,说话时不经意间就透出来了一点笑意:“不会的,只要别泡的时间太长,一般形状都会比较完好的。”
梁朝曦听出他那声笑,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太白痴了,一下子就有些后悔问他了。
变成牛奶糊糊就牛奶糊糊,又不是不能吃。
她吸取经验教训,不再开口问他。
杨星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因为梁朝曦一向话少,也并没有觉得她的沉默有什么问题,只是自顾自地问道:“昨天晚上那么冷,你没冻着吧?”
“没有,你给了我你的大衣。”
说到这儿梁朝曦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张俊超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忘了把杨星野的大衣从车上拿下来了。
“不好意思,大衣我忘在张俊超车上了。”
“没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你没冻着就行。毛吾兰的小马呢?我找人做的那个托马斯支架用着合适吗?”杨星野又问。
“支架挺合适的,质量也挺好,小马用上支架之后看起来状态更好了一点。就是它现在正在生长发育期,如果长得快后期可能还要换一个。”涉及到有关小马的专业问题,梁朝曦终于多说了几句。
“没问题,有什么需要你就说。”
过了一会儿杨星野又说:“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我托人找到了一匹和毛吾兰那匹长得差不多的小马,就是年龄可能稍微小一点,你觉得这样可以糊弄过去吗?”
“稍微小一点的话应该看不太出来,而且马要养伤,活动量小的话肌肉也会掉一部分。其实大小胖瘦影响都不大,关键要看毛色,额上、鼻梁及咀唇的斑纹。还有马匹的四肢,膝盖或膝盖以下到蹄上方,也会有长短不同的白色部分,就是脚的标记,同一匹马四条腿的标记也大多数是不一样的。这几个点是最容易露馅的。”
杨星野没想到一匹普普通通的纯色马还有这么多细节,顿时有些头疼:“等等等等,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记住。”
“我把这些发到你微信吧。”梁朝曦说着拿出手机。
“这几点都要一模一样才行吗?”杨星野这才明白当初梁朝曦说两匹一模一样的马不好找是什么意思,忽然就觉得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变得有些生死难料不可预测了。
“那还得看毛吾兰的情况了。如果这孩子对小马非常熟悉,不说这几个关键点一模一样,至少要大差不差。我想了想,动物生病前和生病后性格也是会产生改变的,这一点可以有合理解释,但是外观上的差别就没办法用生病做借口了。”
杨星野叹一口气:“好吧,我尽量找。”
虽然难办但他生性乐观,尤其信奉天无绝人之路,此时发愁无济于事,也就决定先不去想这事儿了。
杨星野转移了话题:“你不好奇昨天晚上的熊最后怎么处理了吗?”
梁朝曦确实有些关心那只熊,只得配合地问:“怎么处理了?”
杨星野想起和棕熊竞速的事情立时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把昨天晚上的经过讲了一遍给梁朝曦听。
作为一个对棕熊有一些了解的兽医,梁朝曦对杨星野的做法是十二万分不赞同的。
她表情严肃,眉头紧蹙,常常挂在嘴角边的一丝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了:“这种情况还是用吹针麻醉比较好,现在有比较成熟的麻醉方案,危险性会更小。你这样做太冒险了。幸好昨天你遇到的这只棕熊没出现什么过激行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杨星野对此却不甚在意:“其实也没什么事,最近生态环境好了,我们哪一年不遇到几次熊,一般弄出点动静放个鞭炮什么的就能把它们吓跑了。昨天的情况也是事发突然,实在是家伙不太合手。要是真的等着你们来吹针麻醉,怎么把它从房间里面再弄出来也是个事儿。”
梁朝曦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她的理论知识显然是没的说,但是一旦遇到实践中千差万别的各种现实情况,她那点儿泛善可陈的经验也确实有些不够看的。
熊不会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你千里万里赶过来吹针,更不会在被麻醉之后还能听话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杨星野因为各类野生动物出警那么多次,不能可能每次都按照各种动物的习性准备好所有用具,这种情况,只能靠灵活机动才能最终又快又好地完成任务。
毕竟他们只要出警,肯定是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了损害。
原本她以为食药环森警察的工作平日里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性,除非遇到森林火灾或者不知死活的盗猎分子垂死挣扎。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份工作对杨星野来说意味着什么。
劳累疲惫是家常便饭,受伤遇险也是不可避免。
以他的能力和条件,其实是有很多其他更为安逸的选择的。
不知道他因为什么选择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黑猫警长”,守卫着祖国边疆广阔的森林草原。
梁朝曦好奇归好奇,却并没打算开口问。
既然打算尽量少接触,问这么多总是不太好的。
杨星野那边则是怕梁朝曦又和他较真,两个人争论起野生动物的处置方法。
他知道梁朝曦对有关自己专业的问题总是非常执着,不想因为种种分歧和她针锋相对,又怕多说多错,只是默默开车,也没有再寻找其他的话题。
想起梁朝曦之前似乎挺喜欢听那首《你清澈的双眸》,他点开音乐播放器,选定了这首歌。
冬不拉的音色浑厚,唱歌的人深情款款,车里有些微妙的氛围终于被一点一点慢慢吹散。
就这样两人一路到了达列力别克爷爷家的院子门口。
那只名叫萨木哈尔的牧羊犬见了杨星野,依旧比看见骨头还兴奋,直直往他身上扑。
达列力别克爷爷听见动静,早早来到房门口。
杨星野从热情的狗爪下逃脱,张开双臂抱住爷爷,用自己的左右脸颊分别去贴爷爷那满是岁月风霜痕迹的脸。
“爷爷,你好吗?奶奶好吗?”
“都好都好,知道你要来,你奶奶还特意做了你喜欢吃的那仁。今天你说什么也得吃了饭再走。”
杨星野知道老人家的脾气,也没打算推脱,趁机和爷爷开玩笑:“哎呦那多不好意思,本来我们就是来给您送小金雕,给你添麻烦的,这一下不光多了小金雕一张嘴,还有我和梁医生的……”
“你这个臭小子,”爷爷哈哈笑着,作势往杨星野的屁股上拍了几下,“还敢拿爷爷的金雕开玩笑。”
杨星野专门站着没动,挨了几下才侧身假装躲避:“哎呦哎呦,奶奶你来看看,爷爷又打人了!”
爷爷这会儿笑不出来了,抬腿往杨星野屁股上又踹了一脚:“喂喂喂,梁医生也和你一起来的?你也不早说,还站在人家前面把人挡得死死的。”
说完就转头看向梁朝曦:“梁医生!”
梁朝曦一直看着杨星野和爷爷说话,这会儿终于等到机会,她上前握住爷爷的手,也按照礼节问候和祝福。
奶奶因为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方便,直到这时候才出现在门口。
“星野你说谁打人了?”
“没有奶奶,刚才和爷爷开玩笑呢。”
杨星野赶紧解释,上前拥抱住奶奶,再次行礼。
“这是野生动物保护站新来的兽医,梁朝曦。”
“奶奶您好啊!我是梁朝曦。”
奶奶握住梁朝曦的手,一把把人拉到自己怀里:“我听老头子说啦,我们这儿来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兽医,连他的金雕都能治。丫头子真稀罕啊!”
奶奶基本不会说普通话,全靠杨星野在中间当翻译。
那一大段夸奖梁朝曦皮肤白白的长得好看的话,杨星野看着梁朝曦,实在说不出口,所以用一句稀罕来概括。
梁朝曦不明所以,听奶奶说了那么一长串,杨星野却没有开口,忍住不用探求的眼神看了杨星野一眼。
杨星野无动于衷。
梁朝曦只能不断点头微笑回应,心里后悔自己的哈萨克语学的太慢。
“进屋吧,外面冷。”奶奶又说。
这次杨星野也没有翻译,而是直接和奶奶说:“奶奶我们是来给爷爷送小金雕的,先把爷爷的宝贝安顿好我们再进屋说话。”
奶奶瞥了站在一旁摩拳擦掌的老头子一眼,心领神会地答应下来。
杨星野搀扶着把奶奶送回屋内,这才去车上提装有小金雕的笼子。
三个人一起来到了达列力爷爷专门为了养金雕建的房子里。
“让我们看看巴拉潘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达列力爷爷一边说一边掀掉了盖在笼子上的一块毯子。
前段时间还奄奄一息的小金雕正威风凛凛地站在笼子里,不断发出尖锐的叫声来威胁靠近它的人。
看着它现在的状态,爷爷满意地点点头,又把毯子盖了回去。
“丫头子你的手艺真不错啊,小巴拉潘精神得很啊!你们放心,我一定给它养得好好的。”
安顿好小金雕,三个人回到爷爷家的屋子里。
和毡房不同,新建的房间里安置了沙发茶几,和一般的客厅没什么两样,只是装修和装饰得颇有民族特色。
无论什么时候地上的手工地毯和墙上花色各异的挂毯都是标配。
梁朝曦和杨星野挨着坐在沙发上,这才注意到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小碟子,里面装着糖果、酸奶疙瘩、甜奶疙瘩、包尔萨克、馓子、和各种其他梁朝曦叫不出名字的点心。
奶奶拿着奶茶壶,慢慢往茶几边走,梁朝曦看到立马站起身迎上去,接过奶奶手里的茶壶,又把茶几上的几个茶碗倒满。
爷爷一边张罗着让杨星野和梁朝曦吃东西喝奶茶,一边自己也拿起一个茶碗,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
“星野,有一件事情爷爷已经想了好久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犹豫做还是不做,但是现在我想清楚了,你这次来得正好,和爷爷一起去,把事办了,也能让你奶奶安心。”
年逾古稀的老人表情凝重,一番话说得极其缓慢,仿佛就在说话的过程中他还在斟酌、思考。
杨星野知道这应该不是一件小事,坐得端端正正,郑重地点了点头。